凌威见朱晓文纵身跟了下来,只好收住脚步道:“在下将要远行,目前需返家一次,茅芦蜗居,不是待客之所,朱兄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朱晓文冷哼一声道:“你不必赶我,其实我根本不高兴跟你一起,不过……”
目光冷然扫了他一眼,接道:“我也没有办法!”
凌威奇道:“朱兄这话实在使小弟难懂!”
朱晓文也发觉到了自己的失言,但仍自自然然的一笑道:“兄弟世居南疆,初次离家远游,人地两疏。因见凌兄心地善良,又是孤单一人,正好结伴同行,在江湖上磨练磨练,凌兄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!”
凌威不便峻拒,他并不怀疑朱晓文之言,同时,不论朱晓文为人如何,方才如非他出才相助,后果委实不堪设想。
朱晓文见他并无峻拒之意,连忙话锋一转,道:“凌兄府上还有……?”
凌威沉声一叹道:“小弟幼遭不幸,与先母相依为命,隐居吕梁山白云谷……”
朱晓文岔道:“难道令堂大人已去世了吗?”
凌威恨声道:“三日前死于人中魔之手!”
朱晓文眸光一转,道:“原来凌兄是为报仇而来!”
凌威望他一眼,道:“朱兄怎会知道?”
朱晓文微微一笑道:“九月十五夜,人中魔大开魔符,凌兄如非报仇而来,怎会新遭大故就离家而出!……”
他并不追问凌威进出人中魔府复仇的经过,却又话锋一转道:“凌兄既然将有远行,为何又要急急赶回家去?”
凌威黯然道:“先母被利刃穿胸而死,遗命局户封谷,不准埋葬遗体!”
朱晓文听得十分入神的喃喃道:“这倒是很怪!”
凌威顾自说下去道:“但小弟想来想去,死者仍以入土为安,故而必须赶回家去,将先母遗体下葬,然后再徐图报仇之策!”
朱晓文频频点头,眼珠连转几转,心思不属的道:“你倒一个孝子!”
一时两人似是俱皆心事重重,陷于沉思之中。
XXX
两天之后。
黄昏夕阳之中,凌威与朱晓文联袂到达了吕梁山中的一座山谷之前。
谷口已用乱石堆叠堵塞,正是凌威与他母亲居住了十七年的白云谷。
两人相继纵身而过,跃入谷中。
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片青冢,大大小小的坟头不下四十余个。
凌威立刻变得十分激动,双目闪动着晶莹的泪光,急步向乱坟包围的一所茅芦走去。
茅芦十分低矮,紧闭的木门上扭着一把铜锁。幽谷夕阳,乱坟茅舍,加上阵阵秋风,哼哼虫鸣,苍凉而又神秘,朱晓文也不由双眉紧皱,从心底泛起一阵怆然之感。
凌威捏落铜锁,进入屋中。
他大步扑向内室床前,但猝然之间,像是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冷凝了起来,有如一尊石像般的一动不动。
良久良久——
他方才颤抖地啊了一声,断断续续的喊道:“先母……
的……遗体……不见了!”
说罢眼前一黑,摇摇欲倒。
朱晓文从旁伸手扶了他一把唇角间却浮起子一丝冷冷的笑意。
凌威哽咽半晌,瞎声顿足的道:“十几年中这里就没有一个外人来过,何况谷口已封,门户严局,先母的遗体怎会……”
他已声泪俱下,嘶哑不能成声。
朱晓文则无动于衷的绕室轻轻踱步,眸光犀利的查看着房中的一切,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类似冷酷的笑意。
过了好大一会,他方在凌威身边停了下来,冷冷的道:“令堂在世之时,想来定是一位个性孤僻,阴冷刻毒,与你并没有什么母子情份之人……”
凌威已经平静了一些,颓然坐在一张破旧的竹凳之上,闻言霍然站了起来,双目怒睁,大声道:“朱兄,你我萍水相逢,你不该出言辱及先母!”
朱晓文退了一步,冷笑道:“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,我不过帮你寻求事实的真相,你何必这样凶法……”
微微一顿,又道:“情形是否像小弟说的那样?”
说罢,眸光温柔的凝注在凌威脸上,似是忽然充满了关切之情,那张僵黄的病脸,竟也瞬息万变,立刻亲切了许多。
凌威怔然望了他一眼,叹道:“十七年前,小弟初生未久,人中魔大施毒手,将我家一门三代四十余口屠戮殆尽,先母悲痛过甚,自是难免有些偏激……”
朱晓文一指门外的青冢,道:“这些想必都是你殉难的家人了?”
凌威凄然点头,含泪不语。
朱晓文忽然仰天格格冷笑了一阵,道:“凌兄,你落入了一个预布阴谋圈套之中,可怜你却茫然无知,若非遇到兄弟,到死你也不会明白……”
眸光一转自语般的又道:“这人的巧妙安排,周全设计,倒不能不令人心服……”
凌威愕然道:“朱兄这话实在使我不懂……”
朱晓文冷笑道打断他的话道:“你自然不懂,你心性憨直,胸无城府,天生是个易于受人欺骗利用之人,我敢说你从来不会怀疑过你母亲……”
凌威再度霍然站了起来,大声道:“朱兄……”
朱晓文温柔的瞪视着他,一双手轻轻按他的肩头之上,道:“这件事十分扑朔迷离,难道你一点都不觉的可疑,比如说你母亲死的很怪,遗命不准收葬尸体是多么不合常情之事!……”
凌威沉思不语,这事的确不合常情,但他却不会想到过这其中会有什么问题存在。
朱晓文徐徐说道:“十七年前人中魔将你家一门三代四十余口皆俱诛绝,为何却单单留下了你母子二人?……”
凌威抢着道:“当时先母抱着我躲在一口枯井,幸免于难。”
“那时你出生未久,这些事自然是听你母亲说的了?”
凌威激动的道:“先母绝不会对我谎言。”
朱晓文冷笑道:“好吧,就算这事是真,但数日之前人中魔杀了你的母亲,为何却会放过了你……”
“当时我睡在后面柴房之中,可能未被发现。”
“人中魔既然到这荒山幽谷杀人,目标自然是你母子两人,绝不会连后面柴房也不看上一眼……”
凌威呐呐无言,这的确是他难以想通之事。
朱晓文继续说道:“如果小弟推断不错,当时该在深夜之中,你母亲的一声惨呼把你惊醒,你由后面柴房跑来,发觉母亲被人利刃穿胸,床边插上了骷髅血旗,你母亲重伤未死,立下遗言之后,方才暝目而逝……”
凌威奇异的看着他,这些事说的不差分毫,简直有如眼见。
朱晓文笑道:“床上床下没有一丝血踪,这不过是利用金刃过穴之术,掩人耳目,以兄弟来说,这点小巧之技,也能辨到……”
微微一顿,又复侃侃接下去道:“她安排得十分巧妙,选在人中魔接受武林战之前三天,算准了三天时间正够你赶到云中山去……”
凌威岔道:“先母垂死之前,曾一再嘱咐我远走高飞,不要报仇,她老人家知道我不是人中魔之敌……”
朱晓文冷笑道:“知子莫若母,不论她是不是你的母亲,但她与你一起生活了十几年,难道她能摸不清你的脾气,不要你报仇,实则更加强了你的报仇之念,而且,距人中魔大开魔符之期只有三天,使你连冷静下来想时间也没有,必会一鼓作气,赶去复仇,她虽明知你不是人中魔的对手,但却安下了一条你与人中魔同归于尽之计……”
伸手指壁架上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,接下去道:“她暗藏着一瓶‘百毒盅’,但却故意让你见到,那盒盖之内注明了毒性,用法,她算定了你必会带去,一战不胜时击碎盅瓶,与人中魔同归于尽!纵然杀不了人中魔,至少你难逃死数,因为六十年来人中魔从不令挑战之人生离魔府!……”
他得意得笑了一阵,又道:“她设计得虽是慎密,但却棋差一着,没料到会出了意外呢!”
凌威像只斗败了的公鸡,颓丧的垂着头,哀伤的叫道:“但我母亲为何要如此,她没有理由要这样……”
朱晓文冷哼一声,叱道:“你仍然没懂,她根本不是你的母亲!”
凌威双目赤红,呆呆的瞪着朱晓文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朱晓文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,低吁一声道:“也许你还不能完全明白,现在我要再给你看一个有力的证据!”
说着举步向门外走去。
凌威茫然的跟他走了出来。
朱晓文向四面的坟墓一指道:“这些坟中若果然埋葬着你的亲人,我的推断之辞就算胡说八道,现在,你随便挖开一座看看!”
凌威怔了一怔,但他也知道这一点的重要,略一踌躇,立刻找来一柄锄头,动手挖掘起来。
每座坟前都有一座低矮的石碑,他所挖掘的一座坟墓,依照碑文上的记载,是他的一位叔父。
他挖掘得极快,瞬息之间,已挖下了七尺之深,他全身的血液又几乎冷凝了起来,坟中既无棺木,也无枯骨。
他一连挖开了起来“坟墓”,可怜的是其中俱皆空无一物。
事实十分显然,那根本不是坟墓,只不过是一个个的土堆!
他颓然住手,像受伤的野兽一般,长嚎一声,坐了下去。
朱晓文说得不错,她不但没死,而且根本也不是他的母亲!
可是她是谁?谁又是自己的生身父母,是死了?还是活着?自己怎会从小落到了她的手里?
他的身世顿时成了一个难解的千古大谜!
无数的疑问困扰着他,使他百思难解!
所有的铁一般的事实,顷刻之间变成了空幻、虚假,使他无法受得住这样沉重的打击!
那么,人中魔并不是自己的仇人!也许那个做了他十七年“母亲”的女人,才是真正的仇人!
然而真相如何,却是一个难解的谜!
她如果要杀害自己,那是容易不过之事,她可从小就把自己杀掉!
她如果与人中魔有仇,也尽可另外设计报仇之法,为什么故布疑阵,费上十七年的时间把自己抚养长大,再伪装被害,即使自己去与人中魔同归于尽?
为什么?为什么?
忽然又想到了人中魔。
根据自己所见,与傲世狂魔所言,人中魔也并非真正的人中魔,这是多么可怕之事!
整个江湖武林之中,到处都是阴谋,虚假,而且自己更是从小就生活他人的阴谋骗局之中。
他疯狂般的失声大喊道:“为什么?为什么?……”
一只手掌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肩头之上,温柔的声音传入了耳鼓:“为什么?那正是我们要合力寻求的答案……”
凌威缓缓抬起头来,立刻接触到朱晓文两道柔和的眸光,姜黄的病脸上充满了对他安慰鼓励的表情。
他忽然激动的握住了朱晓文的双手,道:“若不是朱兄揭破了这件阴谋,小弟永生都被蒙在鼓中!”
朱晓文悚动了一下,姜黄的脸上忽然泛起了一片红晕,徐徐抽回双手道:“此事我不管便罢,既然要管,就要帮你弄个水落石出!”
凌威大是感激,同时对他的聪明才智,料事之明,更是大为折服,但他本是拙于谈吐之人,满心想说几句感激之言,却一时呐呐的说不出口。
朱晓文微微一笑,拂袖而起,道:“三更多了,咱们不妨睡上一觉养足精神,从明天起开始寻求你的身世之谜!”
一阵夜风匝地涌来,凌威不由打了一个寒颤,但心头却掠过一片暖意。
朱晓文在正房中跌坐养神,凌威则仍回柴房去睡,在劳累、悲痛、愤怒、伤心的煎熬下,他早已疲惫不堪,不久就沉沉睡去。
朱晓文却坐卧不宁,思绪潮涌。
他有些奇怪自己的感情,怎会如此脆弱,她甚至有些生自己的气,凌威过份憨直,甚至有些呆脑,自己原没把他放在眼里,为什么却又渐渐的对他喜欢起来。他究竟有什么魅力?
但这是个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,感情本来是一件很神妙的事,也许就是他那份胸无城府的憨直之气吸引了自己。
他赌气不再想任何事,至少过了顿饭之久,方才慢慢静下心来,模模糊糊的有了一丝睡意。
忽然,他醒了过来。
窗外有一丝异样的声音,虽然那声音低得若有若无,但却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他闷然不响,暗中听声辨位,抖手之间,三枚“追风弩”,透窗而出!
“追风弩”细如松针,不带丝毫啸风之声,黑暗中微见银光一闪,直奔发声之处射去!
只听数声细碎的叮冬之声,随之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!
朱晓文面色微变,暗道:他这位“母亲”倒是个扎手的人物,居然能把我的追风弩拔落!
身形微幌,已经推门而出!
明月高挂,银辉满天,一个面蒙轻纱的中年妇人正站在累累青冢之间!
朱晓文心头大怒,电掣一跃拂指点去!
那蒙面妇人返身一幌,拔步就向谷口驰去!
朱晓文冷哼一声,如影随形,跟踪而到。
中年妇人奔出十余丈,阴阴一笑,返身一掌推来。
朱晓文收步不动,既不躲闪,也不封格,尖锐刺耳的掌风分由他两侧滑了过去,击得沙石翻滚.黄土漫天,但他除了衣袂一阵飘动之外,却毫不在意的冷冷而笑。
中年妇人愕然一怔,吃惊的道:“你竟会卸力滑身之法?”
朱晓文冷笑道:“算你识货!”
陡然从衣襟下掣出一柄二尺不到的短剑,寒光闪动,一连三招,攻了过去!
他的短剑虽不及二尺,但挥舞起来,森森剑芒却长及五尺左右,一时只见剑花朵朵,银虹漫天,将中年妇人完全罩入森森剑气之内。
中年妇人更为吃惊,但她身子却灵活异常,黑影一闪,有如幽灵一般退到了剑光之外。
朱晓文大感意外,收剑却立。
中年妇人两道眸光像两支利箭般盯在他的脸上,声调激动的道:“飞云剑法,难道你是……?”
朱晓文冷笑道:“你知道我的来历了?”
中年妇人道:“我早已想到了,现在不过证实而已!”
朱晓文怔了一怔,冷笑道:“你不但没有害死人中魔,也没有害死你的‘儿子’,你的一番心血都白费了!你究竟为了什么?”
中年妇人冷冷的道:“我不过疏忽了一点,没想到人中魔存有五颗‘大还丹’,否则,人中魔府此刻早已冰消瓦解了!”
朱晓文吃惊的道:“你怎会知道……?”
中年妇人凄凉的一笑道:“我自然知道,人中魔的出身来历我比谁都要清楚,他那五颗‘大还丹’由何而来,我也知道,只是我疏忽了大还丹是惟一能解百毒盅之药……”
朱晓文冷笑道:“一着错,满盘输,你十七年心血抚养的‘儿子’已经认清了你的阴谋,他会恨你,杀你,他不会死再把你当作母亲!”
中年妇人恨声道:“若不是你,他会永远蒙在鼓里!你死有余辜……”
微微一顿,沉声又道:“不过,他逃不出我的掌心,我随时都能将他置于死地,但是现在我还不想杀他,我要好好利用他,利用他毁掉人中魔!”
朱晓文短剑一挺,道:“任凭你还有什么阴谋,只怕无从施展了,来吧,今夜不是我死就是你亡!”
中年妇人冷声喝道:“也好,但我要先弄明白一事!”
朱晓文笑道:“你想知道我怎样揭穿了你的阴谋?使你‘儿子’豁然而悟?”
中年妇人冷声喝道:“我想知道你是男是女?”
语音甫落,骤然欺身直上。
朱晓文大吃一惊,短剑“云海吞月”,一连划起三道光幕,封闭中年妇人的诡异攻势!
但中年妇人身形快捷,电转如风,黑影飘闪之间,已然欺入了剑幕之中,探手撕下了他的头巾。
一蓬青丝滑了下来,直披两肩,原来他果然是个女人!
中年妇人啊了一声,退步却立,喃喃的道:“果然……果然……是……”
朱晓文羞怒交并收起短剑,右掌一翻,缓缓推出!
只见他掌心之中顿时一片血红之色。
中年妇人黯然摇摇头道:“凭你还不是我的敌手,我若想杀你,不过举手之劳,……可是,我……不能杀你……”
她的神情语调,使朱晓文顿时一怔,推到中途的右掌,也不自觉的停了下来,任他如何聪明,也弄不清这个神秘的中年妇女是在捣什么鬼?
中年妇人忽然伸手一指,向一块大石点去?
那石块约有尺许见方,一指点去,虽是看不出有何变化,但她顺手一拂,一股掌风过处,那石块立刻变成了一堆粉屑,随风飞扬!
朱晓文大吃一惊,那是已经练到出神入化的“玄阴指”!
中年妇人说得不错,要杀自己不过举手之劳,但她为何不肯下手,为何说不能杀死自己?
他脑海中闪电般掠过无数意念,但却没有一个是这问题的答案他困惑了,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聪明得无事不知之人!
但他的倔强、任性,使他愤然大喝道:“妖妇,任你如何狡猾,我也要拖出你的狐狸尾巴,我要追查出事实的真相,然后把你碎尸万段,以报今夜被辱之仇!”
中年妇人道:“你追查不出,以后我们也不会相遇!”
朱晓文得意的冷笑道:“只可惜你还把我估计得太低了一些,至少现在我已经知道了一点,你就是神武宫中的第一王妃!”
中年妇人全身一震,陡然后退了一步,声调大变,道:“你很聪明,可是我劝你放手此事,永远不要过问……,这是为了你好,因……”
朱晓文大喝道:“我不会放手,首先我要追查你‘儿子’的身世,然后就能使你无所遁形,让天下武林中人都知道此事!”
中年妇人长叹道:“聪明反被聪明误,我劝你置身事外,那是为了你好,否则,将来总有你后悔的一天!……”
说毕霍然转身,疾践而去!
朱晓文冷笑连连,大喊道:“我绝不会放手,我更不会后悔……”
中年妇人两个纵跃之间,早已消失得无迹无影,隐入夜色之中。
朱晓文从地上拾起头巾,重复把满头青丝包好,疾步走回茅芦而去!
此时已到了破晓时分,她轻轻推开柴房的门扉,低低喊道:“凌兄!凌兄……”
无人应声。
她微微一惊,连忙举步而入。
但房中空空荡荡,除了一堆柴草之外,早已失去了凌威的踪影。
房中并无挣扎打斗过的迹象,似是凌威自己走了出去。
她连忙奔入正房,但同样的并无人踪。
她仰天叹道:“完了,我又遭遇了一次惨败……朱晓文……!你将怎样回去向母亲交代?”
天色已经大明,朝阳撒出万道金芒,普照大地,白云谷中隐隐飘散着一串羞愤恨怒交织的轻轻啜泣之声!
混景翻滚的黄河之中,在与汾河相汇之处,驶来了一条中型快船。
掌舵的是一名虬髯大汉,身着青衣劲装,单臂操舵,手法熟练,加上那船是顺流而驶,愈发疾如箭射。
船舱中一个身着紫衣,面容娇美的少女正凭窗外望,默然良久,忽然有些感慨的道:“这二百多里,大约咱们用不到七天,就可到达终南长青谷了……”
说着悠悠的叹了一口长气。
坐在另一边的一名比她年事略长的绿衣少女冷冷的哼了一声,道:“怎么啦,你为什么叹气?”
紫衣少女吃了一惊,忙道:“没有什么?我……我不过有点觉得人世无常,你看这高山大河,波浪涛天,一个人是显得多么渺小……”
绿衣少女噗嗤一笑,道:“傻丫头,越发胡说了!”
暮霭渐浓,远山近水渐渐变成了一片苍茫。
一个青衣侍女由外舱端来一双烛台,舱里顿时大发光明。
忽然——
一阵呻吟声由一角传了过来。
绿衣少女霍然立起身来,向船舱一角走去。
角落里垂着一幅布幔,拉开布幔则是一张床榻,一个仪表英俊的青衣少年正在上面微微转动,轻哼不绝。
绿衣少女在床边站了一会,冷笑道:“药力差不多消失了……”
右臂微动,纤掌高高的扬了起来。
紫衣少女吃了惊,急忙伸手拦住道:“大姐,你要……”
声调一软,接下去道:“王纪曾经吩咐过不要杀他!你……”
绿衣少女冷冷的看她一眼,笑道:“谁说我要杀他,杀他怎么了?你紧张什么?……”
紫衣少女怔了一怔,双颊立刻一片羞红,心中暗道:眼下是奉王妃之命,将他解送终南别宫幽禁,大姐胆子再大,也不可能把他杀死,自己是怎么了,为何这等心慌意乱起来!
只听绿衣少女冷冷一笑道:“王妃虽不准杀他,但却没有说不准废去他的武功,我要把他脚后双筋挑断使他变成个武功尽失,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废物!”
说着二度扬起纤掌。
紫衣少女似是一惊,不暇思忖,再度托住绿衣少女的手腕,道:“大姐,为什么要下这种狠手?你跟他有仇吗?”
绿衣少女冷笑道:“你能忘得了云中山下之辱,我可一辈子也忘不了!”
紫衣少女急道:“那是姓朱的那小子的事,与他无干!”
绿衣少女仍然冷冷的道:“但他是祸根,挑断他脚后双筋已经便宜他了!”
紫衣少女大急,双手死死抱住她的右臂,道:“大姐,不要这样……”
绿衣少女冷然一笑,道:“流水下滩本有意,白云出岫非无心,难道你爱上他了?”
紫衣少女急得双颊更红,分辩的道:“其实他也是个无辜之人,我不过有些不忍罢了!送到长青谷别宫之后,那里的苦头已经够他吃的了,我们何必再额外的折磨他!”
绿衣少女笑道:“想不到你倒变成个善心人了?”
躺在床榻上的青衣少年一阵呻吟转动之后,忽然模模糊糊的道:“朱兄,朱……兄……”
绿衣少女笑道:“这里只有齐家姐姐齐家妹妹,没有猪兄牛兄!……”
转头向紫衣少女道:“眼看药力已失,这小子会雷火掌,是个扎手人物,依你看该怎么办?咱们等着他醒来再打一架吗?”
紫衣少女红着脸道:“全凭姐姐作主吧!”
绿衣少女冷笑着拂指一阵疾点,立刻将他四肢的穴道尽皆闭住。
经她一点,青衣少年顿时醒了过来。
他茫然睁开眼来,大声喊道:“朱兄……”
接着翻身跃起。
但他立刻发觉自己四肢酸软,双手两足似是已非自己所有,迷茫中却听得一串吃吃的女子笑声。
他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一切,也明白了自己的遭遇。
他此刻惦记的是朱晓文,那个面带病容的少年,不知他是否也遭了毒手!
方在忖思之间,忽觉一阵大震,床榻摇摇做声。
床前的齐家姐妹登时花容骤变,大姐齐月婉拂指一弹,熄去桌上灯烛,与齐星婉同时一跃出舱。
凌威听到澎湃的流水声,此时方才知道身在船上。
他喟然一叹,瞑目不动。
齐家姐妹跃身出舱,只见长空如洗,明月高挂,视力及上下游并无船只,河水虽然急湍,却无风浪。
船身忽然又是猛的一震!
更使她二人吃惊的是快船已然停止前进,却缓缓向岸边靠来。
把舵的大汉早已汗流浃背,任凭他如何摇动船舵,那船仍是不能前进,却一震一震的向岸边越靠越近。
二女大惊失色,她们生平未遇到过这种怪事!
方在怕骇之间,忽听一缕低微清晰的声音,同时传入两人耳鼓,道:“乖乖将那姓凌的孩子送下船来,老身不会难为你们!”
二女惶惑的对望一眼,心知遇上高人,但凌威是他们奉王妃之命,秘密送往长青别宫之人,为防被人发觉,方才弃陆乘舟,倘若中途被人劫去,回到神武宫中也难逃死数!
同时此刻她们方才看到岸上一棵矮树之前,坐着一位黑色人影,双手扬空一抓一抓,竟使这样沉重的大船在顺流水停滞不进,船身猛烈的摇动着向岸边靠去,瞬息之间,已到岸边。
齐月婉惨然一笑,附在齐星婉耳边轻轻说道:“失去重差,王妃定难赦死,这人既要救那姓凌的,必然不愿他死去,现在他生死操在咱的手中,那人投鼠忌器,也许能侥幸逃过此关,否则,咱们可能就只有死路一条了!”
齐星婉连连颔首,与那掌舵的大汉以目示意,二女毕运全力,猛然向岸边双掌推去!
虬髯大汉船舵一顺,藉二女掌力反弹之助,船身立刻向河心荡去。
岸上之人勃然大怒,单掌一挥,一股狂风拍了出去!
但听一声惊天动地的暴响,一艘木质坚硬的快船,登时像点燃了万斗火药,蓬然破碎,片片木屑随水飘流!
黑衣人冷哼一声,双手齐出,又向河心凌虚抓去。
数条落汤鸡般的人影,在强大的吸力下,一条条由水中飞了出来,落于岸上,竟是一人不少。
凌威正好落于黑衣人面前,齐家姐妹,与那虬髯大汉,青衣小婢则四人滚做一堆。
由于河水冰冷,加上心头凛惧,四人俱皆抖做一团,牙关磕碰,格格作响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但奇怪的是船身被击粉碎,人被由河水中吸了出来,却没有一人受伤。
那黑衣人依然坐在矮树之前,身形细小,白发萧萧,折巾掩面,乍然看去,是个年登古稀的的老妇人!
但齐氏姐妹立刻看出,那并不是他的真实面目,显然戴着一付人皮面具。
老妇人冷哼一声,道:“你们可以走了,莫等老身少时改变了主意!”
齐月婉喘吁一阵,精神略复,惨然答道:“反正我们已是死路一条,老前辈就成全了我们吧!”
老妇人淡淡喝道:“你们都活腻了,非死不可?”
齐月婉道:“我们虽不想死,可是我们的主人怎能放过我们,如不千刀万刮,遍受酷刑而死就算便宜了!”
老妇从冷笑道:“双手劈开生死路,翻身跳出是非门,难道你们不会远走高飞,定要替你们主人当一辈子奴才!”
齐月婉摇头惨笑道:“没有用,就算我们逃到天涯海角,也会被抓了回来!”
老妇人有些讶然的道:“神武宫当真有这样的势力吗?”
二女同声道:“奴婢不敢欺瞒老前辈!”
老妇人冷声一笑,突然由袖中取出一物,抖手丢到二女面前,道:“回去拿这东西见你主人,他自然不会将你们治罪!”
齐星婉拾了起来,顿时面色大变,呐呐不清的道:“原来……您……您老……人家……是……”
老妇人沉声喝道:“还不滚吗?”
拂袖一甩,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起处,竟将齐家姐妹与虬髯大汉,青衣小婢一并卷了起来,摔于两丈之外。
掌力虽猛却仍无人受伤,四人惊呼一声,同时抱头鼠窜而去!
凌威被卷到老妇人面前之时,系俯身而卧,他四肢穴道被闭,一动难动,故而虽然听得十分清楚,但却看不到当时情形,那老妇人究竟丢了一件什么东西给齐氏姐妹,他更根本无从看到。
但有一点却是他知道的,这老人的神功大力,简直不可思议,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!
老妇人伸手一拂,数缕指风过处,拍开了他的穴道。
凌威长身而起,深深一揖道:“多谢老前辈相救之恩,不知老前辈……”
老妇人淡淡的接道:“老身偶经此处,无意之中由船窗中看二女做恶,故而出手救下了你!”
凌威仍然困惑不解,不知老妇人为何要救自己,而且怎会这等巧法,能由船窗看到?
但他对老妇人敬若神明,把他看成了个无所不知,无所不能的人物,故而心头虽有疑念,但却并未深思。
老妇人定定看了他一看,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凌威道:“晚辈叫凌……”
但他顿住话锋,恨恨的道:“其实我不姓凌……”
凌威恨声道:“本来我有名字,但那字是假的,我恨那个名字,我不知道究竟姓什么,叫什么?……”
他心头一动,道:“我现在无名无姓,老前辈就叫我无名人吧!”
老妇人微微一笑道:“也好,看来你定然有一个悲凉的身世,何不说给老身听听?”
凌威对老妇人无形中生出了一种难以解说的好感,于是把他身世大略的说了一遍,但却将人中魔府所见所闻的一切避过不提。
老妇人眉头微锁,听得似乎十分入神,听完之后道:“你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吗?”
凌威道:“晚辈所能知道的就是这些,其他的就是晚辈今后所要全力追寻的问题!”
老妇人忖思着道:“你幼年时代记不记得有一个‘父亲’?”
凌威摇头道:“没有,晚辈有记忆以来,就是与那个冒充我‘母亲’自称名叫陆波梅的人住在吕梁山的白云谷中,据她说我父亲名叫凌上龙,死于十七年前,自然是假的!”
他凝注了老妇人半晌,有些紧张的道:“莫非老前辈知道一点晚辈的……”
老妇人皱眉道:“听你的说法,使老身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位老友,不过,与你说的却又完全不对,……”
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一阵,疑念百出的道:“如果是我想到的那人,你那位‘母亲’应该姓马,而且你还有一个姓杨的‘父亲’,更重要的一点是,你是他们的亲生孩子!”
凌威失望的摇摇头道:“那就完全不对了!”
老妇人也失望的一笑道:“你根本不是老身怀疑的那人……”
话锋一转,道:“不论怎样,总算你我有缘,老身要送你一点见面礼……”
凌威连忙摇手道:“晚辈蒙老前辈相救之恩,愧无所报,怎敢复蒙老前辈之赐?”
老妇人微笑道:“江湖之上坎坷难行,若没有一点真才实学,随时随地都会遇到不测之事,老身意欲传你三式剑招……”
凌威大喜过望,道:“如蒙老前辈不弃,晚辈情愿拜列门徒,祈求老前辈收录!”
说着就要跪了下去。
老妇人笑道:“不行,老身师门遗命,除了衣钵传人之外,不能多收一名弟子,你我并无师徒之份!”
凌威虽想跪拜,但老妇手足未动,面前却有一股无形的大力将他托住,无论如何跪不下去。
他有些失望的道:“老前辈真是高人了?”
老妇人点点头道:“各有各的志气也许你将来还能遇到一个比我更高强的师父!”
凌威苦笑道:“不可能了,以老前辈的神功大力,天底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!”
老妇人微笑道:“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以宇宙之大,比老身高明之人也许多如过江之鲫,只不为世人所知罢了!”
凌威大为讶然,忖思了一下,忽然问道:“不知老前辈与人中魔谁强谁弱?”
老妇人怔了一下,笑道:“这道难说了,老身并未与人交过手,怎会知道,不过……”
微微一顿,徐徐接下去道:“人中魔也并非宇宙第一高手,世外高人,各有所擅,各有所能,六十年中虽然人中魔未遭挫败,那是因为挑战之人中没有真正的武林高手!”
凌威困惑不解,既然世上有这么多高人,为何容许人中魔残杀无辜,让他飞扬拔扈了六十年?
老妇人有些感慨的又道:“眼下大劫将启,不久必有非常之变,一场腥风血雨势所难免,江湖之上将要另换一付模样了……”
他陡然煞住话锋,由袖管中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剑,抖手一挥,只见寒光暴起,剑芒直达丈余之外。
但听克察轰隆一阵暴响过后,一株合抱粗细的巨树已经应声倒地。
凌威惊诧不已,几乎疑心这老妇人是天神下降,但她说世上仍有比她更强之人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!
那老妇人一时之间,似是兴致极好,徐徐站起身来,道:“三式剑招,变化无穷,看你的才智禀赋,究能领会多少吧!”
于是就在河边空地上,教起剑来。
月华之下,但见青芒闪闪,剑气森森,逼人的寒光时涨时敛,有如繁星飞坠,银索乱窜。
四鼓左右,老妇人摆手一笑道:“你天资还算不错,‘夺命三剑’虽未能尽得神髓,但也就差不多了!”
凌威收剑招,又连忙伏身拜道:“晚辈受老前辈恩赐良多,实在不知应该怎样回报?……”
老妇人稍微忖思了一下,道:“也罢,老身就托你一件事吧!”
凌威忙道:“老前辈尽管吩咐,晚辈虽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老妇人忖思良久,方道:“老身有一旧友,因十几年前我与他之间曾发生过一次极不愉快之事,当时视同仇忾,不通往来……”
悠然长叹一声,又道:“但老身十几年来闭门思过,对于此事,时时引以为憾,只有十余年来,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一点讯息……”
凌威接道:“老前辈可是要晚辈去寻找于他?”
老妇人苦笑道:“以天下之大,哪里就能寻得到他?不过,江湖间酝酿巨变,如他雄心不老,说不定也会来凑个热闹,你既日常行走江湖之间,多替老身留心一些,也就是了!”
凌威忙道:“不知他高姓大名,想来在武林之中也是个大名鼎鼎之人,寻找起来一定不会太难!”
老妇人摇头笑道:“这也难说了,他已绝迹江湖十六七年,纵使当年有点名头,十多年来,只怕也早被人淡忘了……此人名为逍遥剑客傅铁鸣,算起来该是三十七岁了!”
凌威不禁微微一怔,从老妇人之中,那人与她关系必非寻常,原认为必然也是个八九十岁的老人才对,怎会只有三十几岁?
但他不便多问,忙道:“晚辈记下了……但若遇到他之时,该对他说……”
老妇人震了一震,喃喃的道:“能找得到他吗……?他会回来吗?……”
但她立即发觉到自己的失态,苦笑道:“若果真见到此人之时,就说我邀他到恒山玉炉峰一游……他若能抛却昔年芥蒂,自会前去,否则,也就算了!”
凌威茫然问道:“但时间该定在何时,还有,您老人家府上住在哪里,何不要他到老前辈府上去拜见?”
老妇人苦笑道:“你只要照我的话说,他自会明白,老身行无定址,也没有一定的住处!”
凌威十分困惑,又道:“老前辈的名讳可否示知晚辈?”
老妇人又震了一震,道:“老身的名姓久已无人叫过,不说也罢……”
低吁一声,悠悠的吟道:“当君怀归日,是妾断肠时……
我就叫断肠人吧!”
凌威喃喃的道:“断……肠……人……”
他愈发如坠五里雾中,很显明的是老妇人所要找的逍遥剑客傅铁鸣,定是她昔年的恋人,但这是多么不合理之事,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妇人怎会和一个三十几岁之人相爱,何况他们关系发生在十六年之前,那时傅铁鸣只有二十岁,而这老妇人却已是五六十岁之人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?
方在茫然思忖之间,却听老妇人黯然一笑道:“无名人,你该走了!那柄剑,就送与你吧!”
凌威恍如梦醍,忙道:“晚辈怎能接受老前辈如此厚赐?”
原来那柄剑锋芒犀利,是柄切金断玉的神器,他一直捏在手中,忘记了把它还给老妇人。
老妇人说过之后,立即起身而去,凌威并未看清她究是如何走法,但喊声未毕,老妇人早已失去了踪迹。
他愕然不已,茫然半晌,方才回到现实中来。
连日以来,他所遇到的都是这等不可思议之事,但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阵阵冷风扑面,天色又到了黎明之时。
凌威收起短剑,沿着黄河之滨,缓步向前行去!
他一路茫然忖思:
他要揭开他的身世之谜,找出自己的生身父母。
他要去至太行访师,将“雷火掌”练成,杀死丧门鬼魔!
他要替断肠人寻访逍遥剑客傅铁鸣,邀他到恒山玉炉峰!
他要追寻那个冒充了他十七年“母亲”的陆波梅!
他要找到朱晓文!
他要做的事仿佛极多,但一时却不知该怎样着手!
他的身世是一个难解之谜,根本无从着手,第一步只有先找到假母陆波梅,但她去了哪里,以天下之大,要到哪里去找?
而且,就算把她找到,是否能追查出自己的生身父母,也仍是难以预知之事!
自然,他此时尚不知道陆波梅是神武宫的第一王妃!
他想到朱晓文,他的料事如神使他大为折服,但此时想再把他找到也是一件极难之事!
他受了断肠人救命授艺赠剑之恩,对她所托之事,自然更要尽心去办,但傅铁鸣又在什么地方?
终于,他决定缓缓奔向太行山,一路之上留心打听逍遥剑客傅铁鸣与冒充他母亲的陆波梅的消息。
他不识路径,也不知此时置身何处,但他知道太行山的方向该在正东,于是他迎着日出的方向走去!
凌威初次行走江湖,虽然心情沉重,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对江湖上的一切都觉得新奇有趣。
他并不急急赶路,一来他要默默的观察一下江湖上的形形色色,二来留心探访傅铁鸣与陆波梅以及朱晓文的下落,是以他像一个游山玩水的迁客骚人,迂迥曲折的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行去。
转瞬之间,已过了十多天,到了十月上旬。
那天傍晚,他到达了丹河之滨。
他原想早些住店歇息,但他此刻只身一片荒野之中,视力所及,只有绵绵无尽的荒林野岭,不要说看不到大一点的镇甸,连个可以借宿的村落也是没有。
他并不着急,大不了最多露宿一宵,他继续慢腾腾的向前走去!
忽然——
晚风中传来一阵喝叱打斗之声。
他愕然一怔,连忙倾耳静听。
但那打斗之声十分短促,立刻惨嚎之声大起。
凌威不加思忖,纵身而起,有如冲天大鸟,直奔发声之处扑去!
他身法虽快,毕竟还是晚了一步!
翻过一道秃岭,一片惨象立刻呈现眼前!
只见草地之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具尸体,死者是两个和尚,五个道人,血肉模糊,俱被重手法一击致死!
一名仰卧的道人前额上则插了一柄小旗——又是那人中魔杀人的标帜,骷髅血旗!
凌威大感悲怒,由于时间不久,他重复纵身而返,四处查看。
但视力所及并无人踪,行凶之人早已逸去!
他怀着满腹疑团,重复走到尸体之旁,拔下那道人额上的骷髅血旗细细查看。
他记得在云中山前与朱晓文相遇之时,他曾愤然说过有人伪冒人中魔之名杀人栽诬,仿制骷髅血旗,那么在此行凶的究是人中魔本人?还是那伪冒之人?
但他无法分辨出骷髅血旗的真假,一时不免忖思着发怔!
忽然——
一阵异样的声音使他瞿然惊觉!
只见二十余条人影分由四面包围了过来!
那些人中僧道俗皆有,个个步履沉稳,目光炯炯,一看即知是身负上乘武功之人,但却凝神蓄力,如临大敌!
凌威仍然掂着手中小旗,讶然问道:“诸位是……”
一个当先的俗家老头儿喝道:“你手中拿的何物?”
凌威顺口答道:“骷髅血旗……”
一名长髯人朗声接道:“无量佛,人中魔杀人盈千累万,一向未见过凶手的踪影,原来也并没有长着三头六臂……”
目光一转,又道:“你在人中魔手下是个什么角色?”
凌威皱眉道:“诸位误会了,在下路经此处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先前的俗家老头儿厉声喝道:“事实俱在,岂容狡辨,这些人血迹未干,我等闻声赶来,并不见另外有人,不是你行凶又是何人?”
来人中的数名道人和尚已经俯在尸身一旁,呼名唤姓,喧经念咒,响起一片哀泣之声。
显然他们都是相识之人,可能同走一路,分批而行,虽亦闻声赶来,但却救援不及!
凌威很觉奇怪,这些人结伴而行,要去何处,看来他们都像是正大门派之人,但那种不容自己辨解的凶横态度,却使他大起反感当下大声道:“诸位硬要不信,那也是没有办法之事……”
忽然他心中一动,转向一名老僧道:“不知老禅师是那一派的高僧?”
那老和尚倒还比较和气,应声答道:“老衲少林本院。”
凌威心中大喜,探手将藏在怀中的玉牌取了出来,递过去道:“这是贵派掌门普净大师交与在下之物,嘱在下代他传讯少林……”
他并没料到这一来更加深了诸人的误会,六十年来无人能生离人中魔府,除非他是人中魔手下之人,怎会将少林掌门的玉牌传出!
那老僧双手抖勃着接过玉牌,道:“我那掌门恩师与八位长老……”
凌威慨然一叹道:“不幸他们俱皆死在人中魔府了!”
那老和尚长喧数声佛号道:“此事早在意料之中,我那恩师与八位长老十日之内未曾回山,我等就知道定然已在人中魔府丧生……倒要感谢施主把我少林掌门信符碧玉佛印送还!”
凌威怔了一怔,道:“在下幸而逃出魔府,受贵掌门之托……”
他觉得一时之间无法把此事解说清楚,反而越弄越糟,一时不由大为焦急!
那老僧冷声一笑道:“施主不必多说了,以我那掌门恩师与八位长老尚且未能击败人中魔,结果丧生魔府,施主年纪轻轻……”
先前发话的老道,接过去道:“大师不必与他多费唇舌了,他明明是人中魔手下之人,既能一拳击杀敝派五位师弟与贵派二位高僧,武功可想而知,我等对付这样心狠手辣之人,自也不必讲究江湖规则,大家且合力将他擒下再说……”
另外一位年青僧人应声道:“道长说得有理,即使我等不幸死于他手,也有人替咱们报仇,敝派达摩院三位尊者已经开关齐出,金羽传柬,几日内,各派高手就要云集太行,到时连横行了六十年的人中魔也将难逃死期,休说是他手下的一名爪牙!”
说罢双掌一顺,首先出手!
众人俱是一片响应之声,一时二十余人分由四面八方围了上来,将凌威困于核心之中。
凌威大为懊恼,他既无法解说得使众人相信,而这些人又是不可理喻之辈,眼下之局,确实使他做难!
他纵跃闪避,一连躲过数招。
但四面攻势凌厉万分,刀砍剑刺,掌劈指点寒光闪闪,劲风呼啸,有若层层大网,波涌而至。
凌威被迫无奈,一连劈出三掌。
一时热流滚滚,灼热迫人,四外的攻势顿时为之一挫。
同时,只听有人高呼道:“赤癸神掌,正是传说中人中魔的独门绝技!”
凌威啼笑皆非,他的“雷火掌”与“赤癸神掌”虽是同属罡阳掌法,但却完全是两种不同的路数。
如今既被误为“赤癸神掌”,这误会看来更加不好解释了!
他“雷火掌”火候尚浅,加上他尽量避免造成伤亡,出手极有分寸,故而威力不大!
围攻之人稍一顿挫之后,立刻又复全力扑攻上来。
他们似乎已经看准了凌威技止于此,合力猛攻,不难一举将他擒下或是当场杀死!
凌威立感压力大增,数过险招。
忽然,左肩一阵剧痛,已被掌风扫了一下!
他不禁又惊又怒,倘若自己不幸死于这些人手中,不但死得冤枉,而且还要落个千载骂名!
慌惧之间,心头突然一动!
他立刻探手掣出断肠人所赠他的短剑,顺手一剑挥去!
这一剑正是断肠人所传他“夺命三剑”中的一招“怒海惊龙”,一时只见寒茫飞舞,令人眼花了乱!
就在剑光缭绕之中,立闻数声惨叫,跟着是一片惊呼,围攻的群豪登时纷纷向后退去!
他讶然收剑,不禁大吃一惊!
只见地上又躺下了六具尸体,是三名道人,两名僧人,与一个俗家之人,俱皆头裂颈断,肚破血流,鲜血狂喷不已!
凌威惶骇不已,但这六名尸体却显然是死于自己剑下!
他虽知“夺命三剑”是极为神奥的上乘剑法,但却未料到竟有这样大的威力,一招出手,竟然立毙六人!
是一时不禁难过无比,呆呆怔了起来。
耳际间只听一声佛号长宣,那位少林老僧沉声喝道:“施主好残酷的手段!”
凌威无言可答!长叹一声,黯然无语!
另外一位道人道:“施主何不继续下手,以你残狠的手段,大概不会放过我们吧!”
凌威握剑呆立,闻言又复长叹一声,收起短剑迈步走去。
这一来倒有些出了众人意外!
他因事到此刻,更无法向众人解释,只好任由他们误会下去,他不愿再看到自己所杀死的尸体,抱着一种逃避的心理,茫然向前走去。
群豪无人出手拦阻,当先出手的年青僧人大呼道:“施主留下姓名再走!”
凌威收步怔了一怔,道:“在下叫……无名人!”
群豪几乎同声愕然喃喃道:“无名人,记住今天的血债,不日之内叫你血债血还!”
凌威无话可说,一言不发,向前走去!
不久,他又孤独的行走于河畔的夜雾之中,背后群雄的呜咽呼叫之声逐渐消失,只有阵阵秋风竦竦,使他倍感寒意。
十天之后,他到达了太行山星沉峡前。
那是座十分险峻的峡谷,危岩壁立,高峰插天。
他比以前变得更加沉默,心无旁鹜的按着傲世狂魔地图上的指示,向峡谷深处寻去。
十天前在丹河之滨,出手误杀那六名僧道等人之时,他曾听一名僧人说过少林三尊者柬召各派高手共集太行之言。
他一直苦思不得其解。
少林三尊者若说柬召武林群雄诛讨人中魔,固是名正言顺之事,但何以要集在太行山?
而太行山绵亘数百里,却又不知道他们所定的时间地点!
他一路行来,并未再遇到过任何事故,心头也渐渐松弛了下来。
但他情绪仍然沉重无比,自己的身世,诸种的遭遇,更使他耿耿于心的是当着许多武林群豪,一剑杀死的六条人命,一直使他自责不安。
他按照地图的指示,一路向谷内行去,七弯八拐,经过了无数崎岖山径,到达了一条波浪翻滚的河流之前。
在地图上那条河定名为“白浪河”是由四面山上的涓涓细流汇聚结成,此刻正是多雨季节,故而河水急湍,汹涌澎湃。
但河面只有四丈余宽,凌威潜提内力,一跃而过。
心头也渐渐激动起来,因为转过一道危崖,就到了地图显示的红圈之处,也就是那位武林奇人聂雨苍的隐居之所。
但他是否仍在此处?
傲世狂魔与他三十年前订约,三十年不是一段短时间,谁知道这三十年中他发生了什么变化,是否仍在世上也说不定。
何况傲世狂魔已死,由自己代替而来,那位奇人聂雨苍,肯不肯接见自己,那罡阳神丹肯不肯送给自己?
他怀着满腹不安急步向前走去,一座洞府立刻展现眼前。
他心头一喜,只见那洞府高大巍峨,显然正是聂雨苍的隐居之所。
但他一颗心立刻又沉了下去,因为那洞府之前草齐胸,路径不扫,似是刻置已久。
他三步两步奔了过去,略一探视,举步进入洞中。
洞中十分阴暗,处处蛛网尘封,根本不似有人住居之所。
他心中默默思忖:他已蒙断肠人授过三式精奥剑招,虽是得不到聂雨苍的“罡阳神丹”不能把“雷火掌”练至大成,自信也能杀得了丧门鬼魔,替傲世狂魔报却深仇大恨!
思念至此,心中并无患失之情,于是反身准备离去。
但当他甫一转身举步之际,忽然瞥见一角似是卷缩着一个微微蠕动的人体。
他愕然止步,心头掠过一丝惊喜之情,心想:这位聂老前辈不但是一位奇人,而且也是一位怪人,竟在这等阴湿肮脏的山洞之中,不整理打扫一下。
那人正在一张床榻般的巨石上卷缩而卧,面部向里,而愁埋在两袖之间,加上洞中阴暗,看不到他的面目。
凌威并未细看,他直觉的想到这洞中除了聂雨苍之外,不会再有另外之人,当下急步上前,头也不抬的跪了下去,道:“聂老前辈……”
石榻上的人此刻方才发觉有人进入洞中,啊了一声,翻过身来。
凌威微微一怔,听得出那声音不大对劲,抬头看时,既感失望,又感惊喜,原来那人并不是什么聂雨苍,而是满面病容的朱晓文。
凌威面色微红,连忙站起身来,道;“朱兄……怎……会来到……这里?”
朱晓文惨然一笑,道:“等你呀!”
凌威又是一呆,道:“朱兄怎会知道兄弟要来此处?”
朱晓文方欲答言,忽然眉头一皱,声嘶力竭的咳嗽起来,咳嗽过后又是一阵急剧的喘吁,一时四肢冰冷,额际汗珠滚滚。
凌威心中大感难过,暗道:他年纪轻轻,竟患上了这种难治的肺痨之症,当真是太可惜了!
朱晓文喘吁了一阵,连咳出几口紫黑色的淤血,一时身子抖颤不已。
凌威连忙伸手扶住他道:“朱兄,你的病不轻,不该到这山洞中来。”
朱晓文虚弱的斜倚在他的肩头之上,道:“我这病可以算病,也可以不算病!”
凌威难过得鼻头发酸,几乎要流出泪来,伤心的道:“你究竟是怎么了?”
朱晓文叹道:“我在这洞中住了半月,初时觉得有点不适,到后来是才发觉中了瘴厉之毒……”
凌威急道:“那么朱兄就该早些离开此处,延医调治!”
朱晓文往他怀中靠紧了一下,凄苦的一笑道:“我算定你也快该来了,所以索性多等你一天……”
眸光幽幽的瞥了凌威一眼,又道:“你不必奇怪,在白云谷时,无意中我曾看到过你怀中那幅地图,后来,我被恶人以调虎离山之计引离茅舍,以致你被人掳走……”
凌威心中明白,他所指的恶人自然是齐氏姊妹,同时,他更佩服朱晓文的聪明才智与过目不忘,那地图他匆匆看过一眼,竟能记得这般详细。
朱晓文喘吁了一阵,又接下去道:“小弟处处找你不见,料定你可能会来此处,所以赶来此处等你!”
凌威又是感激,又是难过,初遇之时,他曾把朱晓文当做一个江湖恶人,不肖与之为伍,谁知他是如此重义之人,为找寻自己跑来这阴暗的山洞一住半月,明知中了瘴厉之气犹自不肯离去!
他激动的握住朱晓文的两手叫道:“朱兄,小弟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……”
朱晓文徐徐抽回两手,但却猛然搂住他的颈项,道:“你可肯答应我一事?”
“朱兄尽管吩咐,小弟无不遵命!”
朱晓文喃喃的道:“将来一切事情弄清之后,咱们找一处无人的深山大泽,双双隐居,永绝尘寰,盖上两楹茅屋,种上几亩桑麻,黄昏把酒,冬日围炉,一辈子不再踏入莽莽江湖,你可愿意?”
凌威十分向往的道:“那是兄弟求之不得之事,只不知道这一天何时才能到来!”
朱晓文甜甜的笑道:“只要你愿意,这一天总会到来的,希望你不会口是心非!”
凌威慨然道:“只要朱兄不弃,小弟绝不会言出不践!”
朱晓文笑道:“这就好了,此处并无什么高人隐士,那幅地图也没有什么作用,咱们走吧,早些解开你的身世之谜,了清恩怨,好实践咱们双隐之誓!”
凌威忙道:“对,眼下且到山下镇甸之中,延医为朱兄调治瘴厉毒要紧!”
朱晓文笑道:“那倒没什么要紧,只要离开此地,调养两天,自会好的!”
凌威连忙将他扶了起来,向洞外走去。
但他立刻又吃了惊,朱晓文脚步踉跄,几乎一跤摔倒,他想不到居然病得这般严重,只好俯身将他抱了起来,向外走去。
朱晓文并不挣扎,在他怀抱之中双目微闭,一付恬然之态。
不久,他们到了谷中的白浪河前。
忽然——
凌威大吃一惊,收住脚步。
只见河畔的无数巨石之后,忽然闪出了不少僧人来。
那些僧人大喝道:“无名人,今天你还有什么话讲?”
凌威十分作难,他原不想进一步与各大门派做对,惹出更大更多的误会,何况朱晓文正在病中,自己尚要照顾于他,若使他因自己而生不测,那可是使自己终生都要含恨之事。
但他早已看到那日丹河之滨漏网之人全部在内,另外多了十余名年老的僧人老道,显然是他们搬来的高手,报复自己而来,一场麻烦必然势所难免。
众人相继围来,凌威连忙将朱晓文放在一块巨石之上,道:“待小弟打发了他们之后再走吧!”
他说得虽是平静,但心中却沉重无比。
朱晓文呐呐欲言,但却张口吐出一口紫黑淤血,喘吁着倚在巨石之上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凌威心头一惨,转身挺胸迎去!
当先而来的是三名古稀僧人,目光如电,岳动山移般缓缓逼来!
凌威沉声大喝道:“各位俱是正大门派中的高人,可否容在下说几句话!”
三名老僧中的一人,朗宣一声佛号道:“老衲原不听两手沾满血腥之人卖弄口舌,强词夺理!”
凌威道:“你们准备怎样?”
那僧人雷似的喝道:“超渡了你!”
凌威急忙道: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,就算我是那人中魔手下之人,现在忏悔也来不及吗?”
那僧人喝道:“别人狂可,你却不行!少林集议公决,全力歼尽人中魔与你们这些爪牙,以免流毒后世!”说罢当胸一剑刺来。
凌威知道再怎么说也没用了,而且此际也没有了拔剑出手的余裕,三僧四道掌拳交施,轻力如山,立时迫得他手忙脚乱!
十余招后,一声闷哼,凌威被打倒在地!
他摇晃了一下,张口喷出一股血箭!
朱晓文看得清清楚楚,挣扎着大喊道:“求求你们,不……要……杀……他……”
但无人理会,一名老僧又复砰然一掌,将凌威击起两丈余远,摔得鲜血淋淋!
另一名老道相继推出一掌,又将他击得飞起两丈余高,砰然摔落于激湍翻滚的白浪河中,一时水花四溅,但转瞬之间,已然飘流不见,消逝于浪花之中!
朱晓文恶血攻心,死而复更!
醒来时只见一名老僧巍然站在他的面前,道:“谅你定然也是人中魔手下之人,我等并非因你有病不杀于你,不过要利用你传个讯息,通知人中魔,武林九大门派之人明年正月十五在山巫神女峰下候驾,请他准时赴约,否则,人中魔之名在武林中将成为一种懦弱的代称!”
朱晓文心如刀割,并尽力大喝道:“用不着等到正月十五,我要一个个报复你们,我要把你们九大门派之人俱皆杀光……我要替……他……报……仇……”
声音凄历,和着滔滔水声,激荡不已!
众僧人陆续去远,无人理会他的咒骂、誓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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