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月华映照下,看得出他是个十七八岁的青衣少年,风尘满面,脚步踉跄,在危崖绝壁间,艰难的向山巅爬去。
累累的荒冢间隐隐泛起一片烟云般的浓雾,霎时间,林中一片迷茫,除了高坟巨树的斑驳黑影之外,其它景物也逐渐模糊难辨。
青衣少年挺胸仗剑,大步正行之间,忽听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声,蓦然传了过来。
那叫声尖厉刺耳,有如被一柄利刃,当胸戮了一下!
他心头一震,不禁一阵毛骨悚然,使他直觉的想到恶鬼夜嚎,因为人世之间,绝对听不到这种人耳惊心的啼声。
凄厉的惨叫一歇,又传来一阵低沉的啾啾之声。
而后百音突发,忽高忽低,有如置身十八层地狱之中。
他强提心神仗剑疾行,但却脚步踉跄,气血翻腾,心志逐渐模糊。
正当他摇摇欲倒之时,一片梵音清唱,传入了耳豉之中。
那片梵音有如暮鼓晨钟,醍醐灌顶,使他心神顿时为之一清。
不久,震天高响的鬼叫之声,戛然顿止。
抬头看去,只见云雾飘忽之中,九名身披袈裟僧人正并立在他面前丈许之外。
为首的一名老僧朗宣一声佛号,梵音清唱相继而止。
青衣少年默然暗忖:原来已有人先自己而来,但却不知这九位僧人是那一路的人物?
方在忖思之间,忽听一声喀察巨响、一座巨冢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,一缕青烟起处,随之飘出了一个僵尸般的“人”来!
那人长发披肩,面目狰狞,穿着一袭长大的白衣,桀桀一笑,声若枭啼般的尖叫道:“老禅师不愧一代少林掌门高僧,居然能接得住本府的‘魔音九转’……”
说着双拳一拱,接道:“敝上相候已久,在下为各位高僧引路了!”
青衣少年闻言暗惊,难道九名僧人中果有少林派的掌门在内,那么任凭人中魔如何武功高强,今夜也是死定了!
当下毫不迟疑,轻步跟在九名僧人之后,徐徐向内行去。
行出十丈余远,面前豁然开朗,竟出现了一个数十丈方圆的空场,绿草如茵明灯高挂,宛如郊游夜宴之所。
但在四周巨树高坟围绕之下,云雾飘忽之中,却有置身鬼域之感。
广场一角,徐徐走出了两排人来,俱皆像带路的那“人”一般,长发披肩,身着白衣,面貌狰狞。
继两排鬼魅般的怪人之后,一个身型细小,青纱蒙面的黑衣人,缓步而出,立于正中。
出人意外的,在黑衣人身后则跟来了一个全身火红的妙龄少女,婀娜多姿,美目流盼,一付嘻笑得意之态。
青衣少年又是一阵热血沸腾,暗暗咒骂道:“人中魔,看你尚能猖狂到几时,今夜大概就是你的末日到了!”
他不自禁的向那红衣少女投去一眼,心中暗感奇怪,传说之中,人中魔只是一个孤独的老儿,这红衣少女又是何人?
九名僧人中,当先的老僧合掌宣了一声佛号道:“老衲普净,率同本门八位长老,请见淳于施主!”
蒙面黑衣人微微一笑,道:“老夫造化不浅,竟蒙少林掌门佛驾光降!”
普净大师微感意外的道:“施主就是人中魔淳于飞?”黑衣蒙面人颔首笑道:“正是老夫。”
青衣少年不禁也深为愕然,因为人中魔声调尖细,虽然内力雄浑,但听来却类如妇人女子之声。
方在茫然忖思,只听人中魔呵呵一笑,继续说道:“今夜能领教少林派达摩遗学,诚为老夫幸,大师远来是客,就请选择搏战方式!”
普净大师双掌合什,朗声道:“老衲此来,并无与施主相搏之意,只想奉劝施主善体天心,少造杀孳,须知天道好还,报应不爽……”
人中魔淡然一笑,道:“大师金玉良言,老夫记下了!……”
声调一沉,冷然接下去道:“但本府例有成规,鬼门关无人能入而复出,大师既不愿出手相搏,即请就地自裁,至于大师等遗体,老夫自当派人专程送达少林!”
语毕举手轻轻一挥。
云雾飘忽之中,倏然又跑出一列白衣人来,每两人抬来一口棺木,共是九口,并排列于场中。
普净大师与八名少林长老具皆面色大变,普净大师口诵佛号,有些激动的道:“淳于施主休要如此咄咄逼人,须知老衲原是一番善念!”
人中魔身形骤进三步,冷声喝道:“大师既不肯出手,又不愿自裁,老夫只好代劳了!”
语毕缓缓扬掌,作势欲击!
普净大师长喧一声佛号,又复喟然一叹道:“施主如此执迷不悟,老衲只好领教三招!”
人中魔收回扬起的右掌,笑道:“三招之内,如不能取你性命,老夫当场自裁!”
普净大师不禁为之一怔,当世武林之中,能接住自己三招的,为数已然不多,而人中魔却夸口要在三招之内取自己性命,这是多么不可思议之事。
当下微微一笑,反手轻轻推出一掌。
这一掌看似轻飘,实则浑厚无比,正是达摩掌中的一招“五雷开山”,掌力一发,立即隐隐响起一片风雪之声,排山倒海般向人中魔卷去!
人中魔屏立不动,一任劲风迫体,但却连衣袂也未飘动一下,似是那汹涌的掌力分由他身躯两侧滑了开去!
普净大师愕然一惊,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一倾。
人中魔冷声一笑,突然伸手点出一指!
那一指捷若闪电,但听蓬的一声,已经迎胸击个正着!
普净大师马步不稳,退后一步,张口喷出一股鲜血。
八位少林长老尚未来得及采取行动,普净大师纵身复起,五指箕张,疾若流星,向人中魔当胸抓去!
原来普净大师这疾攻的一招,是少林秘传绝学“达摩指”
五指并发,力能洞金穿石,无坚不摧!
普净大师与人中魔互换一招,已受重创,故而迫得立出绝学,欲图一举扳回劣势!
殊料人中魔长袖一甩,已将普净大师五缕指风笼住,同时一股无可抗拒的回旋之力猝然而起硬将他摔出了两丈之外!
普净大师淤血攻心,眼前一黑,再也挣扎不起来。
八位少林长老做梦也未想到掌门人出手两招之间就被对方击成重伤,当下不假思忖,同声佛号长宣,纵身齐向人中魔扑来!
人中魔凛然一声大喝,道:“老夫最恨群殴,尔等死无葬身之地了!”
双掌一翻,眼前但见红光骤现,两股赤热灼人的掌力疾卷而出!
他身材看来虽然细小,但掌力一发,却如巨雷长鸣,八位罗汉般的少林长老,一招未曾攻出俱皆如被雷殛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,个个血肉模糊,一齐死于人中魔的赤癸神掌之下!
人中魔缓步走至普净大师身畔,冷冷的道:“老夫言明三招取你性命,这一招送你魂归极乐!”
语毕拂指欲点!
普净大师重伤未死,心头一惨,瞑目无语。
就当人中魔出指欲点之际,匿身一侧的青衣少年,突然跃身而出,挺剑直刺!同时厉喝道:“老魔,好毒辣的手段!”
人中魔收回欲点的指风,咦了一声,道:“你也是来向老夫挑战吗?”
青衣少年见他并未出手封格,长剑又加了二成内力,但当剑锋即将迫体之际,忽觉一股柔刃之力反弹而来!
一时身不由主,倒摔出丈余远近,长剑被震脱手而飞!
但一股悲愤之气支持着他,纵身一跃,又复逼了上来!
人中魔沉声喝道:“快回答老夫的问题!”
青衣少年厉吼道:“报仇!”
人中魔冷冷的道:“老夫与你有仇?”
青衣少年恨声答道:“不共戴天!我家三代四十余口,被你个个诛绝!……”
声调一惨,竟哽咽着无法再接得下去!
人中魔极感兴趣的问道:“什么时候?”
青衣少年恨声道:“十七年前!”
人中魔微微一震,沉吟道:“十七年前……这事老夫已说不清楚了!”
青衣少年冷声喝道:“你杀人如麻,也许当真早已忘记,但三天之前你又杀了我母亲了!”
人中魔喝道:“胡说了!老夫已三月不曾离山,怎会在三天之前杀了你的母亲?”
青衣少年狂笑道:“老魔,难道你不敢承认?”
人中魔怒道:“十余……六十年来,死于老夫之手的武林高手不知凡几,杀上区区一人,怎会反而不敢承认!……”
话锋微顿,又喝道:“娃儿,你的姓名?”
青衣少年冷哼道:“凌威!”
顺手由怀中掏出一面小旗丢到人中魔面前,道;“这东西可是你的?”
那是一面三角形的小旗,与林中飘扬的骷髅血旗具体而微,几乎一模一样,正是人中魔杀人之前或是杀人之后的特殊标志!
人中魔有些意外的喝道:“这东西由何而来?”
凌威恨声喝道:“三日之前先母的尸身之旁!”
人中魔喃喃的道:“这倒是一件怪事,老夫必须彻底详查……”
话锋一转,道:“老夫忽生侧隐之心,姑念你年幼无知,准在本府补一名冢前待卫,免你一死!”
凌威怒喝道:“凌某恨不能食汝之肉,寝尔之皮,能岂认贼作父,屈身侍魔!”
人中魔勃然大怒,道:“娃儿,你定要寻死?”
凌威狂笑道:“凌某生死早已置于度外,但你也活不到明天!”
人中魔微微一怔,顺手一指遍地的少林僧人尸体,道:“你自忖能强过他们?”
凌威身形缓缓逼进,道:“论武功,凌某也许相去尚远,但今夜我却准备了一件与你同归于尽的妙品!”
话声甫落,左袖陡然一扬,只见一片黑雾立刻弥漫四散,顷刻扩及数丈方圆。
人中魔脱口呼道:“百毒盅……”
左掌一翻,拍了出去,怒喝道:“大胆凶徒,竟敢谋算老夫!”
凌威暗将一瓶密封的“百毒盅”拍碎击出,既存与敌皆亡之心,并不闪避,一股甜丝丝的味道立刻进入口鼻,直冲内腑!
他眼看着黑雾已将人中魔罩住,禁不住心头暗喜,但一声狂笑尚未出口,人中魔掌力已到。
有如山峰倒压,怒涛摧堤,凌威但觉轰然一声,立刻知觉全失。
人中魔身形暴进,随着凌威震飞的身躯,一幌而至。
他大怒之下,二度扬掌,要将凌威击成一片飞灰!
但他扬起的手掌并未落下,却轻轻啊了一声,俯身下去,在凌威身上一阵敲打,然后将他抱了起来,纵身飞驰。
原来他忽然发觉到凌威后头颈之中有一颗豆大的鲜艳红痣,那颗红痣使他怦然动心!
当人中魔掌毙少林群僧之际,遥立一旁的红衣少女嘻笑自若,不时向相随身边的一名黄衣婢女窃窃私语,对场中惨剧,视同游戏,及见凌威洒出“百毒盅”,人中魔驰回洞府,方始微微变色,急步相随,隐入云雾之中。
不久,在一座地下宫殿般的石室之中,人中魔将凌威轻放在一张绵被缕褥的床榻之上,向跟随身后的红衣少女,黄衣小婢道:“快些取出‘大还丹’来!”
红衣少女讶然敝了遍身血污的凌威一眼,鼻头一皱,但却不敢多言,莲步姗姗,由壁架上取来一个碧玉小瓶,慎重的交到人中魔手上。
瓶中共有五颗赤红如火的药丸,人中魔取出一颗,塞入凌威口中,然后自行服下一颗,叹道:“如非尚存有这五颗‘大还丹’,今夜后果倒真的不堪设想,百毒盅并非武林中常见之物,这娃儿究由何处弄来!……”
红衣少女缨唇一撅道:“这家伙这样坏法,杀了他也就是了,您老人家为什么反要把这种绝世灵丹给他服用?”
人中魔微微摇头道:“孩子,你不懂……我要从他身上查明许多事……”
说罢悠悠一叹,似有无限感喟。
这又是一件非比寻常之事,一向刚愎自用,坐霸武林六十年的人中魔竟然长吁短叹!
凌威服下“大还丹”之后,不过盏茶左右,忽的一跃身起。
眼前的一切使他困惑难解,一时宛如坠入一个梦境之中。
但没有多久,他渐渐明白过来,讶然问道:“你……你为何救我?”
人中魔默然不答,探手又将玉瓶中的药丸取出一颗,冷声说道:“‘百毒盅’其性绝毒,老夫再赠你‘大还丹’一颗,若有不适之象,迅速吞服下去,可保无虞!”
他语调之中似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魅力,凌威不自觉的伸手接了过来。
一时之间,他想不出这算怎么回事,人中魔究竟是个如何之人?
他忖思了一下,道:“你要放我走,还是要我当那什么冢前侍卫?”
人中魔语调肃然的道:“老夫要一破六十年来的规例,放你离山!”
此言一出,不但凌威颇感意外,连那红衣少女,黄衣小婢也都轻轻啊了一声,齐把目光困惑的倾注到人中魔蒙着青纱的脸上。
凌威说不出是喜是悲,呆了一呆,道:“你不怕我二次寻仇?”
人中魔大笑道:“只要你有那个本事!”
凌威忿忿的一顿足道:“凌某是恩怨分明之人,首先必报你救伤赠药之恩,而后仍然与你誓不两立,报我凌家一门三代的血海深仇!”
人中魔突然一挥手道:“梅香,送他出去!”
黄衣小婢应了一声,立时引领凌威徐徐走去。
走出甫及数步,忽听人中魔凛然一声大喝道:“站住!”
凌威止步冷声道:“老魔,你后悔了!”
人中魔微怒道:“老夫做事,从不后悔!……救伤赠药之恩,老夫并不望报,但你在此所见所闻,却不能向外人泄露一字半句!”
凌威目光湛然,道:“凌某答应此事。”
人中魔挥挥手道:“去吧!”
这一声说得有气无力,而且又悠悠的吁了一口长气!
华丽的地下石室之中,一时静的出奇,人中魔细小的身躯笔直的立在原地,足足有盏茶之久,不言不动。
虽然无法透过青纱看到他面部的表情,但显然他是在俯首沉思。
红衣少女轻步走了过去,斜倚在他的肩下道:“您老人家今天是怎么了?”
人中魔微吁一声,忽然向红衣少女细细耳语起来。
红衣少女凝神静听,面部表情极是紧张、惶惑、惊骇、激动、不安……但最后却频频点头,露出了一抹笑意。
且说凌威在黄衣小婢引导下曲折而行,不一时竟由一座巨冢中走了出来,面前就是那片广场。
九具棺木并列,场中寂无一人。
凌威由棺木之前掠过,心头顿时浮起了一阵悲伤之念。
棺木尚未加盖,每具之中都有一付血肉模糊的尸体。
忽然——
最末一具棺木中,一具尸体挣扎着坐了起来。
凌威吃了一惊,但仔细一看竟是掌门普净大师,面目黧黑,双睛无光,挣扎着伸过一双手来,道:“烦施主……为老……衲……传讯……少……林……”
凌威见普净大师手中抓着一物,似是要交给自己,心头一动,急忙伸手接了过来,暗暗揣入怀中。
普净大师似是心事已了,咕冬一声,重复跌入棺中。
凌威心头黯然,普净大师虽受重伤,但不致就死,真正死因却是死在自己施放的“百毒盅”之下。
当先而行的黄衣小婢见她踌躇不前,回手一抓他的肩头,道:“呆瓜,不走了么?”
凌威只觉黄衣小婢一抓之间,手劲奇大,身不由主,重复向前行去!
此刻已是四鼓向尽,疏星淡月,晓风凄其,黄衣小婢停立在绿灯缀成的骷髅大门之前,挥挥手道:“你自己走吧!我要回去交差了!”
凌威怀着满腹疑团,原欲向她探询一点端倪,但黄衣小婢面色冷凛,说完之后头也不回,返身径去。
凌威无限感慨的长吁一声,只好大步下山而去。
他虽中过“百毒盅”的剧毒,又被人中魔一掌击得内腑寸断,但服过一颗“大还丹”之后,却五内舒畅,精神倍增,毫无一丝不适之象。
他一路茫然而行,心头不禁愁肠百结,以少林掌门普净大师那等绝世的佛门神功,尚且三招不到,死于人中魔掌下……何况自己尚欠他救伤赠药之恩,难道说这血海深仇就不报了不成?
想到普净大师,立刻探手取出他交给自己之物,只见那原来是一面比手还小的玉牌,正面有一尊佛像,玲珑浮凸玉晶质洁,十分精致。
他暗暗忖道:少林僧人若得知掌门的惨死凶讯,必将团结各派高手,大张挞伐,自己报仇之举,也只有借助于天下群雄的群策群力,否则以自己的微末之技,今生今世,当真已无报仇的可能了!
当下忖思既定,仍将那玉牌收入怀中,辨别一下方向,欲向嵩山少林赶去。
蓦然——
耳际间忽听有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凌威大吃一惊,急忙转头看去。
只见身旁五尺之外,巍立着一个长须花白的青袍老者,身躯巨颀,正疑视着他微微而笑。
此人来得无声无息,恍如幽灵鬼魅,使凌威不由全身冒出了一股凉气。
凌威看去,只见他双目如电,右右太阳穴高高凸起,衣袍前后膨胀如鼓,一望即知是个武功造诣极深之人。
凌威心中忐忑不安,默然暗忖:此人想必是一位武林中的奇人,但却不知他是什么来路?
当下连忙双拳一拱,深深一礼道:“老前辈……”
青袍老者阴阴一笑道:“朋友尊姓大名?”
凌威怔了一怔,道:“在下凌威,请教老前辈……?”
青袍老者皱眉道;“凌……威……”
接着阴阴一笑,道:“江湖中从来未闻名之人!”
凌威谦卑的笑道:“在下原是藉藉无名之辈!”
青袍老者双目中忽然射出两道刻毒的光芒,狠狠地盯注到凌威脸上,阴沉沉的道:“真人面前莫说假话,老夫眼中岂能揉得进沙子,为何不敢说出你的真名实姓?……”
凌威微生反感,朗声接到:“大丈夫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说上一千遍一万遍,在下仍然是凌威?”
青袍老者怒喝道:“那么你怎能由人中魔府安然而出?”
凌威讶然一怔,道:“老前辈怎知在下是由人中魔府而出?”
青袍老者冷笑道:“老夫受命在此已守候了一天一夜!”
凌威又是一怔,道:“老前辈是受何人之命?”
青袍老者面色一沉,道:“这个……老夫不便作答!”
微微一顿,沉声又道:“想必你是人中魔的爪牙了?”
凌威苦笑道;“老前辈误会了,在下虽能生离人中魔府,但一无惊人之技,二非人中魔手下之人!”
他忽然记起答应过人中魔之言,是以倏然住口不语。
青袍老者追问道:“说出你进出人中魔府的经过!”
凌威摇摇头道:“请恕在下不能明告。”
青袍老者目露凶光,沉声喝道:“你可知老夫的来历?”
凌威对他已经大起反感,冷冷答道:“在下阅历浅薄,不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青袍老者又喝问道:“你可曾听说过‘神武宫’与‘神武帝君’的大名?”
“从未听过!”
青袍老者怒极,右掌暴扬,五指箕张,隐隐划起数缕尖锐的指风向他迎胸一把抓来。
凌威大惊失色,就当他忙然失措,危机一发之际,忽听一阵快捷的步履之声飘然传来。
只见树丛掩映之间,数条人影电掣而到。
青袍老者闻声一惊,挫臂缩手,又将那凌厉的一招收了回去。
来人步履如飞,幌眼之间,已到眼前。
只见来人共有五人,为首的是一个紫衣女子,年约双十,浓妆艳抹,眉飞目动,妖娆迷人。
在她身后则簇拥着四个青袍老人,与那盘诘凌威的老者几乎一模一样。
原先的青袍老者立刻趋前几步,迎向姗姗而来的紫衣少女,十分恭谨的弯身施了一礼,道:“启禀二公主,此人自称凌威,一句实话不说。……但却承认是由人中魔府而出!……”
紫衣女露齿一笑,道:“我知道啦!”
说着眼波流转,微笑着打量了凌威一阵,漫声问道:“凌大侠,今年贵庚呀?”
凌威没好气地答道:“十八。”
紫衣女又睨了他一眼,妖媚的笑道:“比我小了两岁,你该叫我姐姐了!”
凌威冷声道:“在下不敢高攀!”
“不用客气,我……”
说着又向前靠了两步道:“我叫齐星婉,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。”
凌威冷笑一声,退后两步道:“在下尚有急事在身,告辞了!”
齐星婉飘身拦在他的面前,粉脸薄蕴怒容,娇叱道:“你要走?”
“在下无暇多陪,请姑娘原谅!”
“你要去哪里?有什么急事?”
“这个……在下不便明告!”
说着,转身大步又走。
齐星婉粉脸一沉,喝道:“姓凌的,你竟然这样不识抬举!”
五指疾伸,向他胸前“膻中穴”就点!
凌威大吃一惊!只见她点来之势迅捷凌厉,招式奇诡百出,尚未来得及动念闪避,对方指锋已经一点而中。
他只觉胸前像被铁锤重重敲了一下,登时血浮气涌,马步不稳,一连退后了三步,方才稳下身形。
齐星婉虽是一指点中了凌威的“膻中穴”,但却面现惊慌之色,同样的一连后退了三四步远,轻声惊呼道:“金胄神功!”
五个青袍老者闻声一震,齐都后退了一步。
先前的那青袍老者讨好似的道:“属下早已从他那含而不露的神情动作中看出他身负‘无相神功’!”
齐星婉面色大变,急急喝道:“快些返宫报与父王知道,就说人中魔已然派出手下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变得十分微弱,以致凌威听不出她究竟说些什么,那青袍老者喏喏连声,躬身一礼,疾跃而出。
凌威困惑不已,他不知“神武宫”是江湖上的什么所在?“神武帝君”又是个何等之人?
但由齐星婉与那些青袍老者的武功造诣看来,神武帝君必然是一个鼎鼎大名,也许武功不弱于人中魔之人,但齐星婉的妖荡,那些青袍老者的阴沉,致使他大起反感,心中肯定的认为必是一群左道旁门之人!
同时,他不禁暗暗觉得好笑,原来他装在怀中的那面玉牌,正好护在“膻中穴”上,齐星婉点中的正是那面玉牌,难怪她要大惊小怪!
他急欲脱身,故意不声不响,从从容容,转身而去。
耳际间只听齐星婉冷声一笑,道:“除非你逃回人中魔府,今夜你就别想跑啦!”
凌威暗中回头看去,只见齐星婉与那四名青袍老者亦步亦趋,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,扇面一般追了过来!
他心中大为焦燥,论轻功,自己比人家至少差了十倍以上,论武功,更是不堪一击,方才虽然侥幸了一次,但如齐星婉二度出手,则必然立刻成擒!
而且,另一个,青袍老者,必是已经受命去搬取援手高人,一待对方援手赶到,则自己更无幸免的可能!
他心头一横,暗忖:那妖女既然已经误会到自己身负什么“金胄神功”与“无相神功”,则在援手到达之前,可能不会向自己出手,何不跑得快些也许能摆脱开他们的追踪。
当下尽运聚出全付功力,踉踉跄跄,大步飞奔。
但一任他如何狂奔疾驰,紫衣少女与四个青袍老者却始终如影随形,紧紧盯在他身后两丈左右。
他沿着云中山南麓一路狂奔,直跑得筋疲力竭,至少已跑了半个时辰以上,虽然他功力平常,但这一阵疾驰,至少跑了二三十里左右。
他苦于无法摆脱齐星婉的纠缠追踪,心中一动,沿着一带危崖,尽量向坎坷之处跑去!
此时已近黎明,晨雾迷漫,东方隐隐泛出一片鱼肚白色。
凌威盲目乱奔,那里还辨认得出路径,在山中绕了几转。立刻迷失了东西南北。
由于浓雾迷漫,视界不清,凌威迫得脚步放慢了不少,而齐星婉与四个青袍老者也已由两丈开外欺到了丈余左右。
凌威大汗淋漓,气喘不止,依然深一脚浅一脚,踉踉跄跄而奔。
距离渐近,天色渐明,他的诸种狼狈之状,立刻完全暴露无遗。
齐星婉眸光连转,突然咦了一声,道:“不对了,你们看他像身负‘无相神功’之人么?”
四个青袍老者同声应道:“属下等也看着不像!”
齐星婉格格一声长笑,厉叱道:“咱们被他戏弄得够了,还不下手抓他!”
四个青袍老者同声暴喏,一扑而上。
凌威大吃一惊!只觉数股暗劲由身后匝地涌来,匆剧之中奋竭全力,拧身向一侧跃去。
这一跃虽然躲过了四个青袍老者的扑袭,但他的身体却像殒星下坠一般向一道悬崖直落下去!
凌威一脚蹬空,身子骤向悬崖之下落去。
耳际间但闻风声呼呼,那悬崖似是竟有万丈之深。
他心头顿时涌上了一个悲惨的意念,我完了!
一种本能的反应,使他不停手足挥舞。
忽然——
他像是抓住了一片凸出岩石,身躯一坠,双臂如折。
但一种求生的意志,使他不顾痛苦,强提一口真力,猛然向上翻去。
凸出的岩石之上,竟有一个数尺见方的洞口,凌威纵身一翻,正好冲入了洞口之内。
他又复吃了一惊,原来冲入的身子猛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肉体之上,定睛看时,却是一个须发虬结,衣不蔽体的怪人。
洞中约有丈许方园,那怪人似是跌坐正中,经凌威猝然一撞,立刻摔到了一侧洞壁之前。
凌威跌下悬崖,自忖必死,不料中途抓住了块凸出的岩石,翻入了悬崖中间的石洞之中,更没料到洞中竟然有人,加上他摔得头昏眼花,四肢如折,是以一时只有呆呆地盯注着那怪人发怔。
那怪人被凌威撞倒一侧,四肢朝天,瞪着血红的双眼,狠狠的看着他,牙齿咬得格格作响,似是恨不得将他吃掉。
凌威被怪人瞪的忐忑不安,正欲挣扎着爬起来解释几句,忽见那怪人翻身而起,右掌疾抡,劈了过来!
凌威大吃一惊,就地一滚,翻开了五尺余远。
但听一声轰然暴响,石屑粉飞,四壁动摇,同时一股灸人热浪凌厉迫人,如处火炉之侧。
那怪人见一击未中,二度击掌欲劈!
但他手臂甫行扬起,却身躯一震,张口喷出一血箭,颓然坐了下去!
凌威愕然失色,呐呐的道:“老前辈,难道……是晚辈撞伤了您?”
此时他方才看清了怪人的形状,只见他须发虬结,整个面孔几乎都掩盖在浓须乱发之中,仿佛有生以来就没梳理过一次,身形奇矮,最多不会高过五尺,但两臂特长,伸开来几乎可以触及地面,除了腰间束着一条又破又脏的布条之外,周身再无一物,乍然看去,简直与猩猩山猿没有两样。
怪人喘息了一下,怒视凌威喝道:“孽障,你害苦了我,我恨不得剥你的皮,吃你的肉!”
声如恶鬼怒嚎,令人不禁心生寒意。
凌威讶然道:“晚辈失足跌下悬崖,并非故意……”
怪人不理凌威之言,恨声说道:“老夫苦练了三十多年的神功,已经大功将成,却被你撞得血不归经,五腑离位!但三十年光阴白费,连老夫的性命也一并葬送到你的手里。”
说着挣扎而起,又欲再度出手!
凌威大为歉疚,后悔不已,见状连忙双手乱摇道:“老前辈既已走火入魔,千万不要乱动,晚辈……”
怪人狂吼道:“老夫要与你同死此处……”
但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,使他再度颓然跌了下去。
凌威怕乱忽然记起了那颗“大还丹”当下不暇深思,连忙取出来递向怪人面前,道:“老前辈快请把这丹丸吞服下去……”
那怪人倒是识货之人,凝视一眼,急忙劈手夺去,口中喃喃的道:“大还丹……大还丹……”
目光有些奇怪的转到凌威脸上,道:“你把这药给我?”
凌威道:“是的,前辈快请吞服下去,此药颇有神效!”
怪人嘻嘻一笑,道:“但这药服下去,老夫内创一愈,立时可致你于死地!”
凌威微叹一声:“晚辈害了前辈,自应设法相救,至于要怎样对付晚辈,也只好悉听遵便了!”
这几句话说得声调铿锵,怪人倒不由怔了一怔,定定的看了他一眼,然后一仰头,将药丸吞了下去。
凌威关切的守在一侧,注视着他的变化。
怪人跌坐良久,忽然双目一睁道:“千古灵丹,果然非同凡响!”
凌威轻声问道:“老前辈已经复原了么?”
怪人点点头道:“内伤愈合,功力已复,只是……”
暗然一叹,接下去道:“经此次走火入魔,‘雷火掌’再也无法练至大成,三十年苦功,仍然毁于一旦,而且……老夫再也不能离开此洞了!”
凌威心头暗然,暗忖:果真如此,倒是再也无法补偿于他之事,只好微叹一声,道:“老前辈功力既复,就请出手吧!”
说完俯首睁目,一派坦然待死之态。
怪人嘻嘻一笑,倏然抬起手臂!
但他并未一掌劈下,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,道:
“老夫被撞走火入魔,原是你无心之失,何况你心地善良,肯以‘大还丹’相赠,我怎能可以泄一时之愤,而杀了你,年轻人现在说说你是怎样失足坠下悬崖的?”
凌威忖思着道:“晚辈因被一帮自称‘神武官’爪牙的狂赶追赶,不慎失足……”
怪人喃喃不解的道:“神……武……宫……他们因何追赶于你?”
凌威道:“晚辈也不知究竟为了什么?但起因是他们看见晚辈由人中魔府出来!”
怪人讶然一惊,急急问道:“人中魔府,你会入而复出?”
凌威点点头道:“不错!晚辈是为复仇而去!”
怪人并未详细追问,突然大声笑道:“凭你怎能去找人中魔复仇!那简直无异于以卵击石!”
凌威面色一红,俯首无语,因为事实确实如此。
怪人重重叹息一声,又道:“老夫匿居此洞三十年,对武林之中已经生疏得多了,……娃儿,你可知道最近武林中有什么悚人听闻的大事?”
凌威摇摇头道:“晚辈初入江湖,除了人中魔时常屠戮无辜之外,没听过有什么大事……老前辈就因要练神功才选在此地一住三十年么?”
怪人长长叹吁一声,道:“话须从头说起,只因……”
他那鬓发纠纷在一起,脸上露出一抹凄伤惨淡的神色好象有无数的伤感从回忆中显露出来。怪人嘻嘻一笑道:“老夫傲世狂魔!”
凌威闻言不由一震,料不到这怪人竟会是与人中魔并称的四魔之一!
只听傲世狂魔继续说下去道:“四魔王中论武功自以人中魔第一,老夫等敬而远之,各不相犯,但私心之中却甚是不平,故而各自千方百计习练绝技奇学,欲图有期一日与之较短长,老夫远走边关,无意中获得了一部‘阴符宝卷’,为数百年前一位塞外奇人所遗,上面记载的都是前所未见的绝世奇学,但不幸为丧门鬼魔齐伯南闻知,以与老夫庆贺为名,设宴相召,结果他却暗下毒手,在酒菜之中下了烈性毒药……”
他咬得牙齿格格作响,似是一提起此事就又怒又恨,停顿半晌,方才又接下去道:“结果阴符宝卷自是被丧门鬼魔取去,但老夫寿数未尽,侥幸得逃一死!”
凌威不禁义形于色,愤然接道:“丧门鬼魔背义昧心,巧取豪夺,这等奸险小人,委实天地不容!”
傲世狂魔苦笑道:“丧门鬼魔发觉老夫脱逃之后,心中不安,仍然处心积虑,要害老天性命……故使老夫躲在这云中山断魂洞中,埋首隐居,一来因地近人中魔府,使丧门鬼魔多少有所顾忌,二来此处人迹难到,正好苦修‘雷火掌’……”
他忽然微吁一声,住口不语。
凌威不用追问,心中早已明白,傲世狂魔苦习三十年,“雷火掌”大功将成之际,被自己猝然闯入,走火入魔!
他心中难过已极,但事已至此,无可挽救,不由叹道:“只可惜晚辈技不如人,否则定会替老前辈除去这一巨奸大恶,重复夺回阴符宝卷!”
傲世狂魔闻言一呆,定定的凝视了凌威老大一会,忽然双掌一拍,放声哈哈大笑起来!
凌威不由吃了一惊,只听傲世狂魔笑声一收,兴奋的道:“老夫怎的竟未想到此事……娃儿,如果你肯替老夫报仇雪恨,老夫定可将你造成非常之人!”
凌威正色道:“晚辈不是心非之人,只要此后能获寸进,定会达成前辈之愿!”
傲世狂魔再度凝视了他一会,十分掀愿的道:“绝世良材,万难拣一,老夫要将三十年中所练的‘雷火掌’在一日之内尽传于你……”
凌威又惊喜,但却有些困惑不解,心想:你苦练了三十年的神功,怎能使我在一日之内学会?
但他不暇细忖,连忙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,喊道:“师父……”
傲世狂魔一把将他拉了起来,道:“不行,我虽传你武功,却不能收你为徒,因为……光是老夫的‘雷火掌’,不可能杀得了丧门鬼魔,三十年来,他必然已将‘阴符宝卷’上的神奇绝学练得精熟,老夫必须给你另做安排……”
目光凛然一转,徐徐又道:“老夫的‘雷火掌’功诀出自之于一位武林奇人所授,此人三十年前居于太行山星沉峡中,当时曾示意老夫,待功成之后,再去太行山一晤,如能获得他再赠一颗‘罡阳神丹’,雷火掌才能成为天下无敌的神功绝技。”
凌威困惑的道:“不知那位奇人高姓大名,晚辈与他素味平生……”
傲世狂魔笑道:“他老人家姓聂名雨苍平生不涉江湖,不是什么鼎鼎大名之人,你只要说出与老夫的一番遇合,求他收归门徒,以你的秉赋气质,定可获得青睐首肯。”
他说得十分自信,仿佛只要凌威能找得到那位奇人聂雨苍,就能习得成绝世神功,替他报仇雪恨!
凌威迟疑了一下,道:“不知那位聂老前辈比起人中魔来……”
不待他说完,傲世狂魔拦住话锋道:“自然也能报得了你自己之仇……”
目光凛然一转,道:“但老夫要你答应一事,果而神功习成之后,第一要务是先替老夫报仇,然才能谈到其他!”
凌威连忙道:“晚辈一定遵命,待杀死丧门鬼魔之后,再去杀人中魔……”
他心中一动,又脱口问道:“老前辈定必与人中魔见过面吧?”
凌威笑道:“自然。”
凌威神情激动的道:“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?”
凌威淡淡的道:“身躯巨颀声若洪钟……”
凌威讶然一声大叫道:“啊!不对了……”
凌威面容一整,呐呐的道:“没什么……”
傲世狂魔并未追问下去,却从一侧壁洞中柱出一团发黄的布条,慎重的并到他的手上,道:“这是太行山星沉峡全图,那位奇人居处,就在图中的红圈所在!”凌威连忙伸手接住,收入怀中。傲世狂魔长吁一声,道:“娃儿,老夫现在就传你雷火掌功诀,用心听好!”
凌威连忙摒绝杂念,专心一志的静待傲世狂魔传授神功!
傲世狂魔跌坐于地,一字一顿,慢慢解说起来。
但他所传授的均是如何发掌收掌,如何连功聚力之学,凌威一面静听,一面却不由十分困惑,心想:虽然我能将这些修习之法,出掌诀窍学会,但如没有几年的时间修习,定然不会有多大成就。
难道自己也要像他一样,在这山洞中苦修上三十余年?
傲世狂魔深恐他记忆不坚,一再重复讲解,其实凌威原是十分聪颖之人,不待傲世狂魔多讲,早已记得娴熟无比。
大约费去了三个时辰左右,方才全部讲解完毕。
凌威踌躇着道:“晚辈虽蒙老前辈传授了雷火掌功诀,但至少也要苦练几年,才能……”
但傲世狂魔豪不理会,双掌一翻,紧聚贴在了他丹田左右的气海穴上,一股暖流随之传了过去!
凌威欲避不能,同时,傲世狂魔的双掌像有一股无形的巨大吸力一般,将他紧紧吸于双掌之下,难以挣扎得动一丝一毫!
他只好遵照傲世狂魔之言,咬紧牙关,抱元守一,承受他绵绵无尽,透体而入的真元内力!
那一股滚滚的暖流越来越疾汹涌澎湃,无休无止,而且由暖而烫,最后竟如火烧一般。
凌威勉强咬牙支持,但不久,滚滚的热流激升而起,上衡生死玄关,下闯任督二脉!
一时之间,他有如掉在了一座巨大的火盆之中一般,痛苦莫名,同时,丹田中升腾的热流像要使他全身都爆炸开来,最后终于轰的一声,烧灼的热流一举冲破了生死玄关,直向脑门轰去!
他也随之失去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像有一百年那样长,又像仅在顷刻之间,他又悠悠的更醒了过来!
方才的一切经过,立刻一一记了起来,他惊呼一声,翻身一跃而起,但眼前的景象,不由使他悲伤莫名!
只见傲世狂魔脸如黄蜡,委顿在地,已是血亏气竭而死,在他身旁尚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,是:“匆顾老夫遗体,速去太行访师……”
而后字迹中断,似是写至此处即已死去!
凌威不禁心如刀戮,痛哭失声。
他在洞中逗巡良久,默然暗忖:在这等峭壁中间的岩洞之中,就算傲世狂魔不留遗言,要想把他尸体弄走,也是绝无可能之事。
当下在他灵前端端正正的拜了四拜,默默祷念了一番,心想:只有待晚辈习成绝艺,报了大仇之后,再来收葬您的遗体了!
探首外望,只见数丈之外有一块微凸的石块,若能一跃而过,不难再寻找可以藉力之处,爬升到峭壁之上。
忖思既定,默运全力,一跃而去!
他忘记自己承受了傲世狂魔八十年的内力真元,已经前后判若两人,一跃之下,立刻出去了八九丈远,超过那可以藉力立足的凸出石块。
他大惊失色,心想这一来必然要摔于山谷之中了!
但他立刻又感觉出事态并没那样严重,原来他此刻体重似是减轻了许多,下落之势,飘飘而坠,当下心中一动,足尖疾快的身边石壁一点,同时上身一歪,沿着笔立如削的峭壁,向上冲去!
眨眼之间,他已升上悬崖,心头一松,悠悠吐了一口长气!
此刻已是黄昏时分,夕阳衔山,归鸦噪鸣。
他并未多做停留,立刻徐徐览路上山。
云中山距太行不过数百里之遥,以他眼下的脚程,如欲远奔太行,最多两日可达。
但他此刻思绪浮沉,脑海中一片混乱,以致脚步迟滞,信步茫然而行。
天色逐渐黑暗,他不知已经走了多远,但估计已经离开了云中山境,行经于一道荒岭杂林之前!
暮然——
一阵扑鼻的血腥随着晚风飘传而来。
他愕然一惊,疾忙循着气息传来之处,快步寻去。
在那片杂林的另外一端,一片惨象立刻呈现眼前。
杂林之外一端,一条弯曲小路,路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十余具尸体,俱皆被人以重手法一击致死,血肉模糊,惨不忍睹。
附近一株树杆上,则霍然插着一支三角小旗,正是人中魔杀人的标记——骷髅血旗!
从死者的身份看来,显然都是惯走江湖之人,各佩刀剑,短衣轻装,被害的时间则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时辰。
凌威心中一动,连忙放轻脚步,畜势聚力,穿入林中。
他满腔热血沸腾,设若人中魔果然在林内,他将不计生死生败,再度与之决一死战。
但林中静寂无声,阗然无人他搜遍每一角落,也许未发现到半个人影,显然凶手早已逸去。
他愤怒填膺,不禁振臂高呼道:“人中魔,你好毒辣的手段,迟早有一天,凌某也要你像这些人一样,血肉模糊,横尸荒郊!”
他经傲世狂魔转注了八十年的功力,中气充沛,奋声一吁之下,有如春雷乍鸣,震得林木簌簌,宿鸦惊飞!
他自己也不禁有些既惊且喜,举臂一挥,向一株碗口粗细的白杨劈去!
一声暴响,那株白杨克察连声,摇了几摇,蓬然而折,同时断折之处,现出一片烧灼的枯焦痕迹。
他再度蹁到那十余具尸体之旁,惊喜的心情,立刻又被那片惨象掩盖了下去。
死者多是壮年之人,家中也许都有白发的父母绿鬓的妻子,年幼的儿女,他们定然都在依门相望,怎知他们会被老魔残杀,暴尸荒郊!
他突然联想到自己被害的一门三代,与三天前惨死母亲,鼻头一酸,差点又落下泪来。
他不愿再目睹这番惨象,转身欲去。
但他又缩住脚步,心想:此处十分偏避,这些尸身不知道几时才能被人发现,难道就任由他们日灸雨淋,鸟啄虫食,凌威环目四顾,并无可以利用的工具,只好折来两段手指细的树枝,慢慢挖掘出来。
他功力剧增八十年,内力贯注之下,虽是两段细树技,但他用来却锋利无比,不多时就掘出了一个数尺深浅,丈余宽窄大坑。
正当他欲将尸体埋入之时,忽听一阵脚步之声传了过来。
他微微一惊,连忙举目循声看去。
一轮明月已然高挂天中,视野极是清楚。
只见一群人电掣而至,凌威猛然一惊,连忙丢掉手中木棒,畜势戒奋。
原来来人除开那紫衣少女齐星婉之外,还有一个年岁略大的绿衣少女,同时,背后簇拥着八名青袍老者,一律斑白长发,年岁均在五十开外。
齐星婉当先而至,格格一笑道:“凌大侠,巧遇呀,咱们又碰头了!”
凌威冷哼一声,并未答言。
相并而来的绿衣少女眸光在凌威身上转了转,道:“你说的就是这人么?”
齐星婉笑道:“不错,他本事可大着哩,一会儿会‘金胄神功’,一会儿会‘无相神功’,可是一会又像条水牛,什么都不会,昨夜被小妹赶下断魂崖,居然没把他摔死,现在又在这里杀人灭迹了!”凌威怒道:“姑娘怎知这些人是被在下所杀。”齐星婉道:“既不是你杀的人,为什么要你埋他们?”
凌威觉得对这种女人无理可讲,沉声喝道:“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,素无纠葛,还是各不相犯的好!至于昨夜之事我不与姑娘计较了!”
齐星婉依然笑道:“你说得倒是轻松,昨夜便宜了你,现在逃不掉了!”
只听绿衣少女道:“二妹,尽和他罗嗦什么,抓回去再说!”
举手一挥,八名青袍老者立刻扇面般合围了过来,当先两人出掌如风,分由左右同时袭到。
凌威大怒,奋臂出掌,猝然迎去!
但听一声暴响,两名青袍老者立被震退数步,其中一人惨呼一声,一条右臂已被震断。
同时,一阵青烟过处,两名青袍老者的衣袂俱被烧焦了碗大的一处破洞。
齐星婉一声惊呼道:“啊!他还会‘雷火掌’!小心了……”
凌威并无伤人之意,一招得手,停掌不攻!
齐星婉娇躯一扭,逼了过来,道:“你确实不是个简单人物,不过,你仍无法逃掉!”
素手一扬,五缕指风点了过来!
凌威又气又怒,探臂出掌,迎了上去!
但齐星婉那一招本是虚招,幌身一转,双是一掌劈来!
凌威一招落空,步挫拧身,又复斜出一掌!
这一掌与齐星婉的掌力到了一齐,但却没发出意料的暴响,劲力激撞之下,双方俱皆各退一步。
齐星婉哼了一声,笑道:“柔能克刚,我的阴柔掌力克制了你的阳刚之猛!”
凌威不由吃了一惊,自己以八成功力挥出的一掌,竟被她几乎全被化解了开去,而且反弹而来的一股柔刃暗劲震得他有些气血浮动。
当下冷声一笑,道:“极刚则柔,假以时日,任凭何等上乘阴柔内功都将不堪一击!”
齐星婉格格大笑道:“极柔则刚,任凭何时何地,我都是你的克星!何况……”
眸光凌厉的一转。道:“你已经没有练到极刚则柔的时间了!”
素手一扬,二度出手攻来!
绿衣少女已经不耐,尖声一喝,与八名青袍老者同时拥了上来!
一时人影翻飞,掌风呼啸,就在那片杂林之外激战起来!
齐星婉与绿衣少女施展的俱是阴柔功劲,出掌无声,暗流汹涌,而且两人时前时后,忽左忽右,配合的恰到好处。
凌威“雷火掌”虽然刚猛,但二女如索缠身,招式甫行攻出就被二女轻巧的化解开去,无从发挥威力!
八青袍老者则四面包围,呐喊助威,间或趁隙攻上两招,凌威对付二女已感力不从心,以致顾此失彼,数次迭遇险招。
齐星婉突然娇叱一声,喝道:“姓凌的,你认了命吧,只要你肯束手就缚,我和我姐姐保证不会杀你!”
纤掌疾攻三招,绵绵阴劲有如层层大网,匝地涌来!
凌威怒吼道:“在下因与姑娘素无嫌怨,不愿暴出煞手……”
双掌一紧,竟把齐星婉一连逼退三步。
同时掌风所及,灼热迫人,一时之间,周身俱皆涌起一股热浪,令人凛然却步。
绿衣少女见状厉喝道:“死活不拘,快些解决了他!”
招势一变,指袭掌劈,脚踢拳打,密如风雨般由身后攻到。
凌威一度扳回的优势立被取消,加上八名青袍老者相继发动猛攻,顿时又陷于危迫之中。
方在焦灼之际,忽见一条青影横空而至,扑入人群之中。
来者手握一柄匕首般的短剑,一言不发,径向二女攻去!
短剑舞动之间,寒芒闪烁,光华耀目,剑气顿时四外弥漫,令人骤感一阵透体的寒意!
凌威大感愕然,但来人的身形动作以及出剑的招式,快速得令人目不暇接,一阵寒光缭绕之间,已听得齐星婉响起了一声尖叫,形势顿时大变。
来人剑招一收,却步而立。
只见二女俱皆花容变色,齐星婉左手紧紧握住右臂,汨汨鲜血由指缝间流了下来,一条右臂已受重伤。
绿衣少女则胸前衣襟被剑锋划破了一条尺余长的裂口,雪白的肌肤裸露了出来!八名青袍老者个个目瞪口呆,望着来人发怔。
凌威此时方才看清了来人的模样,只见他最多不过二十来岁,头戴逍遥巾,身着一袭淡青长衫,身材有些细弱,面部则枯黄如蜡,有如重病之人,但双目却光华闪烁,神采逼人。
来人目光一转,瞥了凌威一眼,冷冷一笑,又复把头转了开去。
四目一接,凌威不由呆了一呆,乍然看去,来人的举止容貌颇有似曾相识之感,定神细看时,却又是从未谋面之人。
他踌躇了一下,双拳一拱道:“多承兄台仗义相助,在下……”
来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,淡淡的一挥手道:“且待我把他们打发了再说!”
齐星婉伤势不轻,皱眉蹙额,咬牙不语,绿衣少女则一手掩着胸前裂开的衣襟,冷冷的道:“尊驾不问是非黑白,想是故意与我姊妹作对的了?”
来人冷声一笑,道:“在下最恨恃多胜少,以众暴寡,路见不平,拔刀相助而已!”
绿衣少女面色冷凛,又道:“尊驾高姓大名?”来人略一迟疑,道:“朱晓文,随时随地尽可找我算帐!”
绿衣少女喃喃的道:“朱晓文……无名之辈!”
朱晓文大笑道:“朱某名心甚淡,其实要想出名最是容易不过,只是我杀上若干武林中人,立时就可以名扬四海……”
话声甫落,拂袖一扬,一蓬银芒电射而出,四名青袍老者一声未吭,立刻应声倒地而死!
绿衣少女倒是十分从容镇定,扫了倒毙的四名青袍老者一眼,道:“朱大侠不但剑术高明,淬毒暗器尤其别有所擅!”
朱晓文大笑道:“在下所有的‘追风弩’保证无毒,但却能透穿肺腑,中人立毙,比淬毒的暗器还要厉害一些!”
说着抖手又是一扬!
凌威急忙喊道:“朱兄,不可……”
但他喊晚了一步,另外四名青袍老者又复一声未吭,倒地死去!
朱晓文冷然瞥了凌威一眼,得意的爆出一串格格长笑,似是对杀人一事甚感兴趣!
绿衣少女寒着脸道:“看来朱大侠连我姊妹两人也是不会放过的了?”朱晓文嘻嘻一笑道:“正好相反,你们快些走吧!别等我一会又改了主意。”绿衣女道:“我姊妹虽非你的敌手,但这笔帐自会有人找你清算!”
说毕与齐星婉徐徐而去。
凌威缓缓转回头来,有些茫然的道:“莫非朱兄与他们有什么深仇么?”
朱晓文冷声一笑,道:“这又奇了,我明明是为了救你,我和他们素不相识,有什么仇恨?”
凌威叹吁一声,道:“在下虽感朱兄相助之德,但这等残杀无辜的手段,却未免过份了一些!”
说罢拣起方才丢掉的木棒,又沿着挖好的土坑挖掘起来。
朱晓文眉头一皱道:“嗨!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
凌威叹道:“死者入土为安,在下不忍让他们暴尸荒郊!”
朱晓文呸了一声,叱道:“妇人之仁……哪里象是闯荡江湖的好汉!”
凌威虽是听得清清楚楚,但他并不争辨,顾自继续挖掘下去,直到将那十余具死于人中魔之手的尸体,以及八名青袍老者尽皆埋葬之后,大约已费去了一个更次的时光。
他弹弹两手的尘土,摇头轻叹一声,方欲拔步离去,忽然发觉满面枯黄的朱晓文仍然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,望着他出神。
他走前一步,拱拱手道:“朱兄……还没走么?”
朱晓文淡淡一笑,道:“等你呀!”
凌威怔了一下,呐呐的道:“在下……”
他一来因朱晓文手段残酷,心甚不耻,二来自己要去太行访师,不便与人同行,是以呐呐的说不出话来。
朱晓文冷笑一声,道:“怎么?难道你不愿与我结伴?”
凌威勉强笑道:“在下行踪无定,岂敢有劳朱兄相从?”
朱晓文笑道:“那更好了,我本来无事可做,随便你去哪里,我都愿奉陪!”
凌威不便拒绝,但心中却实在别扭万分。
朱晓文懒洋洋的站起身来,忽然拔下插在树杆上的骷髅血旗,冷冷笑道:“做得很像,简直可以乱真!”
凌威奇道:“这明明是人中魔之物……”
朱晓文忽然打断他的话锋,嗔目大喝道:“假的……”
凌威为他的神情所慑,不由退后了一步,道:“朱兄怎样知道这是假的?”
朱晓文也不禁怔了怔,道:“兄弟连日来都在云中山下徘徊,根本没见过人中魔离山,这明明是有人仿制骷髅血旗,故意栽诬!”
凌威摇头笑道:“人中魔武功通玄,行踪诡秘,离山与否,朱兄怎能看到?不过在下倒也知道一点,只怕那人中魔也是假的……”
但他立即发觉自己失言,他曾答应人中魔不将人中魔府中所见所闻向外人道出一字半语,是以连忙收住话锋。
朱晓文目光犀利的逼视着他,道:“人中魔是假的,你怎会知道?”
凌威步步后退,呐呐的道:“在下不过推测之言……”
同时,他心中一动,突然记起了一件事来,话锋一转,道:“在下有一件事急待办,朱兄……最好还是自便吧!”
说着拱手一揖,大步就走!
朱晓文冷冷一笑,纵身跟了上去!
潇湘书院扫描风云潜龙OCR潇湘书院独家连载